胖子周軍這才徹底反應過來,眼看周大貴像蛆蟲一樣在地上翻滾想爬開,他一個健步繞到周大貴身後,卯足了勁,對著他那撅起來的,貼著嶄新平房院牆土的屁股就是狠狠一蹬。
他早就看這個自以為是,滿嘴噴糞的假清高不順眼了。
看到周海洋動手,他像被點燃的火藥桶!
噗通!
周大貴再次被踹翻,臉朝下重重拍在門口的干泥地上,啃了一嘴土。
胖子仍不解氣,乾脆一屁股騎在周大貴後背上,肥胖的身體像座小山似的壓得周大貴動彈不得,直翻白眼。
胖子掄起蒲扇般的大手,對著周大貴那蒼白刻薄,沾滿泥土和鼻血的臉蛋子,「啪啪啪啪」左右開弓,連抽了十幾個大耳刮子。
清脆響亮,像是在案板上拍魚。
他一邊抽一邊罵:「嘴賤是吧?!有點臭錢了不起是吧?!穿件海魂衫裝人模狗樣是吧?!比我們年齡大點就衝起了長輩是吧?!」
「周大貴,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老子今兒就讓你知道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周大貴起初還能「哎喲」「救命」地嚎叫。
被胖子這幾記「巴掌山」下去,只剩下「嗬嗬」的出氣聲。
臉上肉眼可見地腫成了發麵饅頭,紅白紫一片。
眼淚鼻涕混著血水和泥土糊了滿臉,慘不忍睹。
眼見周大貴被打得已經像條死魚一樣癱軟在地,只有出氣沒多少進氣。
那原本刻薄的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周海洋才伸手一把拽住胖子還在抬高的手臂,低喝道:
「行了!胖子!夠了!別真把這狗東西打死了不值當!」
「呸!」
胖子朝著周大貴那腫脹變形的臉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又覺得不解恨,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還不忘在周大貴屁股上狠狠補了一腳。
「媽的!住在個水泥匣子裡抖起來了!再敢嘴賤編排人!下次把你塞灶坑裡燒了!」
他站起身,大口喘著粗氣,胸脯起伏著,指著地上縮成一團的周大貴:
「住個破平房,有兩個臭錢了不起啊?!德行!」
周海洋喘勻了幾口粗氣,走到蜷縮如蝦米的周大貴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眼神冰冷得如同看著一坨腐爛的海藻:
「張朝東那邊,老子遲早還要收拾他。至於你,周大貴……」
周海洋蹲下身,揪住周大貴的領子把他半提起來,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同冰錐,狠狠扎進周大貴混沌的意識里:「今天這頓打,是替玉玲打的!你給我記清楚了!以後見了我們家人,把你這張狗嘴給老子閉緊了!再敢放一個屁……」
周海洋的眼神里瞬間透出一股前世今朝凝聚的,令人膽寒的煞氣:「老子見你一次,打斷你一條腿!聽明白沒有?!」
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只剩下本能地,微弱地抽搐了一下,算作回應。
他看向周海洋的眼神里,再無一絲一毫的傲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周海洋不再理會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縮成一團的周大貴,拽著仍舊揮舞拳頭的胖子胳膊,轉身就走。
剛暴揍完周大貴,胖子那叫一個痛快,咧著嘴,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哈哈,這狗日的!真是閻王不收小鬼收!往常這個點兒,他早該在海上飄著了。」
「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居然蹲在家裡討打!嘖嘖,真他娘的解氣!」
「嗯?」
胖子這句話像是根針,一下扎在了周海洋的心上。
他眉頭倏地一緊,腳步也頓住了:「對啊,周大貴這個漁瘋子,今天怎麼會沒出海呢?」
在他前世的記憶碎片裡,周大貴對出海簡直著了魔。
憑著幾分狗屎運,天天恨不得睡在船上。
今天這情形,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反常……
周海洋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一股熟悉的感覺猛地竄了上來。
「咋啦,海洋哥?」
胖子正說得起勁,見周海洋驟然停步,一臉迷惑地湊過來問。
周海洋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放空,腦子裡像是飛速倒帶的膠片,瘋狂檢索著上一世關於這段模糊又關鍵的時光。
大概就是眼下這陣子,周大貴走了狗屎運,撞見了海里遊蕩的一個大型帶魚群。
關鍵是那個魚群待的地界邪門得很。
既不是在平坦能拖網的海床,也不靠近便於撒手拋網的淺礁區。
而是窩在一處亂石嶙峋,海流複雜的深海溝壑附近。
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竿一條條地往上釣。
更要命的是,那魚群像是安了家,賴在那兒好幾天不肯挪窩。
周大貴就靠這,悶聲發了大財!
後來還是有精明的村戶覺得他不對勁,暗中尾隨了幾趟,才撞破了這個天大的秘密。
好傢夥,消息像野火一樣燎遍全村。
剎那間,全村男女老少,只要還能拿得動魚竿的,全撲向了那片海。
可惜那時候,魚群已經開始散去散去的跡象了。
除了周大貴這個先下手為強的傢伙撈得盆滿缽滿,後來趕到的人大多只能撿點「魚尾巴」,撈點湯喝。
周海洋依稀記得,他爸媽和大嫂也扛著竿子去了。
整整一天泡在海上,曬脫了皮,最終也只換回了可憐巴巴的幾十塊錢。
而周大貴呢?
人家直接用賺來的錢,把原本的土坯小平房推了,硬是蓋起了三層亮堂的小洋樓!
屋裡還添置了那時頂稀罕的黑白電視機,錄音機,雙門大冰箱。
那風光勁兒,看得全村人眼珠子都快掉地上,口水流得三尺長。
那幾天發生的事,樁樁件件都關聯著他家後來跌入深淵的悲慘變故,所以周海洋記憶尤為深刻。
每一縷海風帶來的咸腥味,仿佛都帶著苦澀的預兆。
「周大貴今天一反常態,破天荒不出海,就蹲在家裡挨揍……難道真和這帶魚群有關?」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濃雲,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越想越心驚,越想越篤定。
可能性太高了!
該死!
悔恨的毒汁瞬間在心頭瀰漫開來。
上一世的自己,那時候正深陷賭潭,輸紅了眼,滿腦子都是翻本,哪還顧得上海里有什麼魚群?
就在全村老少帶著飯盒,扛著釣竿奔向希望的那一刻,他正窩在鎮上那間烏煙瘴氣的麻將館裡,和馬老三那些人殺得昏天黑地。
這件轟動全村的大事,他也是事後斷斷續續從別人茶餘飯後的閒談里聽了個囫圇。
只知道大概是在三岩島那片地方……
可三岩島周圍海面寬廣,島嶼暗礁星羅棋布,沒有準確位置。
光知道個大致方向,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