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哥!胖哥!快瞧瞧你那個!」
張小鳳聲音清脆得像銀鈴,好奇心被徹底點燃,催促著。
「啊?哦哦!」
胖子還在為周海洋籠中那幾條大傢伙愣神,被小鳳一叫才猛地回過神。
他趕忙彎腰去拽自己那地籠的繩子,粗壯的手指因為用力有些發白,心也咚咚直跳,既期待又怕失望。
嘩啦!
又一籠出水。
燈光下照去,情況幾乎和周海洋的一模一樣。
小的帶魚蹤影全無,只有四五條同樣「堵」在網底,正死命扭動著龐大身軀試圖鑽出的「老貨」。
銀光閃閃,活力十足。
胖子愣了愣,小眼睛眨了眨,旋即猛拍自己光溜溜的腦門,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恍然大悟地嚷道:
「嘿!我懂啦!咱這地籠網眼太大啦!小魚崽子鑽進來吃兩口餌,哧溜一下又滑出去了,跟走城門似的,來去自由!」
「可這些老油子,大傢伙貪嘴,鑽進來容易,想出去?」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
「嘿,卡住了!肚子大,骨頭硬,被網兜卡得死死的!這不,都成了咱籠底的壓艙石!」
剛才的沮喪一掃而空,只剩下逮著「大傢伙」的得意。
周海洋湊近借著燈光仔細瞧了瞧地籠的網眼尺寸,再回想帶魚那修長溜滑的身形,瞬間明了。
小個體在籠內確實可以像泥鰍一樣自由穿梭,毫不費力。
這歪打正著,倒成了篩選大魚的工具。
「這樣也好。」
周海洋臉上也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帶著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和豐收的喜悅。
「大的值錢!肉厚油水足!回頭一準能賣出份量價!要是每個地籠都能有四五條這樣的大傢伙,加起來少說也有十來斤。」
「按現在市面上搶手貨能賣到一塊八一斤算……」
他頓了頓,飛快的計算起來。
「一個地籠就能值小二十塊。十二個籠子,收穫也不孬了,頂得上小半船雜魚!」
更重要的是,比起延繩釣需要不斷收放線、摘鉤、掛餌的辛苦,收放地籠簡直像溜達。
解開末端的活口繩結,嘩啦一下倒出魚,裝上新的、散發著腥鹹味的餌料塊——通常是剁碎的廉價雜魚或魚內臟。
再噗通一聲扔回海里,三下五除二,兩分鐘一個,輕省又高效!
胖子也咂摸過滋味來了,咧著嘴直點頭,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可不是嘛!大魚貴,大魚肉厚,熬油炒菜都香!再說咱這數目也夠本了,比預想的強!」
「我現在心裡跟貓撓似的,就盼著天趕緊亮,好去鎮上港口把魚賣了!然後熬到明兒晚上……」
「嘿嘿,到時候該是多少?想想都帶勁!咱這地籠,專逮大傢伙!」
他的話像點亮了篝火,把甲板上幾個疲憊不堪的年輕人眼裡的光都重新燃了起來,驅散了深夜的寒冷和勞作的辛苦。
只有虎子,小小的人兒蹲在冰涼的船幫邊,看著兩個大人熱火朝天地討論「大傢伙」和「值錢」,小臉皺得像個被踩扁的苦瓜。
他泄氣地踢了踢腳下盤著的粗硬錨纜,聲音悶悶的,滿是懊喪:「早知道……早知道昨兒晚上跟我爸磨破嘴皮子,撒潑打滾也要把家裡的那幾副地籠和釣線都搬來!」
「現在可好,干看著你們發財,饞死我了……」
那副愁眉苦臉的可憐相,活像個守著聚寶盆卻沒鑰匙開鎖的小孩,眼巴巴看著別人撿金元寶。
「哈哈哈……」
周海洋看著虎子垂頭喪氣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順手用力揉了揉小傢伙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硬撅撅的頭髮。
「人不大,心思倒不小,急什麼呀?」
他語氣溫和下來,帶著長輩特有的安撫和篤定。
「咱探著了這旺地兒,底下的帶魚多得跟天上的雲彩似的,沒個三五天,它們散不了窩!」
「今兒晚肯定是來不及回去取傢伙了,一來一回幾十海里,得耽擱多少功夫?」
「魚情可不等人,眨眼就變。但明天!明天一早就叫你爸你媽,把壓箱底的地籠、釣線、船帆都拾掇利索了,一股腦兒全拉過來!」
「今兒少賺的,明兒都給你加倍賺回來!讓你小子也嘗嘗當小萬元戶的滋味!」
虎子聽了,黑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小臉上陰轉多雲,可還是有點患得患失,仰著小臉問:「三叔……你保證明兒魚群還在?可別咱睡一覺起來,它們就搬家了吧?或者……讓周大貴那號人給一鍋端了?」
這話一問出口,連帶著張小鳳和胖子也豎起了耳朵,屏息聽著。
這可是關係到明天能發多大的財,能不能把今晚的「損失」補回來的關鍵問題!
「放心,跑不了!」周海洋語氣篤定,帶著海風也吹不散的信服力。
「帶魚戀食,餌區還在,明兒一準兒還有,三叔說話算話。」
他目光掃過漆黑深邃的海面,那裡蘊藏著讓他們翻身致富的希望。
周海洋的保證像定海神針,穩穩地扎在虎子心裡。
小傢伙看著他三叔被海風和燈光勾勒得剛毅沉穩的側臉,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撲通」落了地。
重重點頭,髒兮兮的小臉揚起信任的光:「嗯!三叔,我信你!」
重新安置好地籠,眾人回到甲板各就各位,再次提起沉重的魚竿。
海上的時間在周而復始的甩竿、等待、猛拽、收線、摘魚中無聲流逝,不知不覺已近凌晨。
一晚上高強度,幾乎不停歇的勞作後果開始猛烈反噬。
胳膊酸痛得像是灌了鉛,抬一下都鑽心地酸軟。
眼皮沉重得要用牙籤才能勉強撐開,上下睫毛直打架。
肚子裡更是空空如也,餓得前胸貼後背,不爭氣地咕咕叫著,在寂靜的海夜裡格外響亮。
年紀最小的虎子首先扛不住了。
小傢伙的眼睛幾乎黏在了一起,腦袋一點一點像個小雞啄米,全靠著捨不得丟掉這掙錢機會的頑強意念在死命硬撐。
饒是如此,他手裡還下意識地死死抓著魚竿,身體卻已經搖搖晃晃,像個喝醉了的小不倒翁,隨時可能一頭栽倒。
周海洋體力和耐力都遠超常人,狀態還算穩得住,但眉宇間的疲憊也清晰可見。
看到虎子那副強弩之末的樣子,心頭一軟,便開口勸道:「虎子,頂不住就進去睡會兒吧!船艙里好歹避風,暖和點,鋪上件舊衣裳湊合躺躺。」
虎子一聽這話,像被針扎了屁股,猛地一激靈,努力瞪圓已經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倔強地嘟囔:
「我……我還能……堅持!再釣兩條……就兩條……」
可惜,話音還沒落徹底,一股更洶湧的困意襲來,上下眼皮又開始了親密接觸,小腦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點。
「還硬撐啥?」周海洋的語氣溫和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錢是能一口氣賺完的嗎?聽話,去艙里眯一下。」
「白天回去踏踏實實睡個飽覺,養足精神頭,晚上咱們再來撈它一票大的!那才叫本事!」
「我……我再……再釣一條……」
虎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含糊不清,身體明顯已經到達極限,意識在清醒和迷糊的邊緣掙扎。
就在這時……
「哦——」
旁邊的胖子周軍猛地發出一聲怪叫,像被什麼刺中了神經,使勁晃了晃他那顆大腦袋,發出嘎巴的輕響,「嚯」地一下像座小山似的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