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把昏昏欲睡的張小鳳和迷糊打蔫的虎子嚇得一哆嗦,瞌睡蟲瞬間飛走了一半。
「哎呀!胖哥哥你幹啥呀!嚇死人了!」
張小鳳驚得差點從船舷邊彈起來,抬手胡亂地理了理被海風吹得像亂草窩似的短髮,拍著胸口嗔怪道:「魂兒都要被你嚇飛了!還以為掉海里了呢!」
虎子也茫然地從迷糊中抬頭,小臉帶著驚嚇過後的懵懂和困惑,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胖子使勁搓了搓自己發僵的臉頰肉,又啪啪用力拍了兩下,試圖把困意打跑:
「不行不行!再這麼幹坐下去,魚沒釣上幾條,人先睡過去餵了龍王!海洋哥!」
他看向周海洋,小眼睛在月光下努力閃著光。
「走走走,再收一遍地籠去!活動活動筋骨,醒醒腦殼!再這麼坐下去,人都要變成醃在鹽水裡的鹹魚了!動起來!」
周海洋看著他胖臉上難得的認真勁兒,和那掩飾不住的濃濃困意,不由失笑。
但轉念一想,這確實是個驅趕瞌睡的好辦法:「行啊,這主意不賴,坐著釣魚是真熬人,眼皮子千斤重。」
他隨手將剛釣上來的一條八米多長的帶魚「啪」地扔進旁邊的魚筐,利落地將魚竿往船舷邊的卡槽里一靠固定好,便轉身貓腰鑽進了狹小悶熱的駕駛艙。
船機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突突地慢慢調整方向,船頭犁開墨色的海水,朝著標誌地籠位置的綠色螢光浮標駛去。
等他再從駕駛艙帶著一身淡淡的柴油味鑽出來時,甲板上已經變了樣子。
虎子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歪倒,蜷縮在冰冷又沾滿魚腥黏液和鹽漬的硬木甲板上睡著了,發出細小的鼾聲,小胸脯微微起伏。
張小鳳也終於抵不住洶湧如潮的困意,斜靠著另一邊的船舷,腦袋歪在肩膀上,眼睛閉得緊緊的,呼吸均勻綿長。
長長的睫毛上,仿佛還掛著海風帶來的細小水珠,手裡還虛虛地握著魚竿。
「噓——」
胖子見周海洋出來,立刻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放在厚厚的嘴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了本就沙啞的嗓音,用氣聲說:
「都……都撂倒了……睡得死沉。」
周海洋瞭然地點點頭。
盛夏的海上後半夜雖有些涼意,但還不至於凍壞人,甲板上睡覺無非是硬點、腥點,年輕人扛得住。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兩個孩子熟睡中毫無防備的臉,沒說話,只是和胖子默契地放輕了腳步和動作,連搬動地籠時都儘量不發出磕碰聲。
兩人也不再提釣魚的事,躡手躡腳,像做賊一樣重新開始收延繩釣和地籠。
這次的動作比平時更慢,更小心。
像是在進行一場不能驚擾的儀式,生怕一點大的響動,就攪醒了同伴用極度疲憊換來的短暫酣夢。
重新把灌好餌,沉甸甸的地籠甩下黑漆漆的海面,借著燈光看著浮標在波浪里起伏,胖子湊到周海洋身邊。
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像海風中的私語,帶著一絲緊張:
「海洋哥,你看東邊,天快麻亮了,魚肚白都出來了。這漁民起得都跟報曉雞似的,咱們得收工了。」
「再賴在這裡不走,萬一被哪個起大早趕海或者放網的撞見……這風水寶地可就捂不住了。咱這剛嘗到點甜頭,可別讓人截了胡。」
他搓著手,小眼睛裡閃著對財富的渴望和對暴露的擔憂。
周海洋也抬頭看向東方天際線。
深重的墨藍色正被一種灰濛濛的鉛灰色稀釋,遙遠的海平線上透出一線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白。
他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尚顯空曠的海面。
他完全沒打算這麼早泄露魚群的秘密,即使將來要露底,也絕不是現在。
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隔壁船上那位周大貴,此刻心裡是怎麼七上八下地盤算著捂緊這個「金窩窩」。
像是印證他們的猜測,周海洋和胖子正做著最後一次收魚貨、清理甲板的準備時,一陣熟悉的「突突突」馬達聲由遠及近。
周大貴那艘同樣沾滿鹽漬的舊船,利落地靠了過來,船頭激起渾濁的浪花,穩穩地停在幾米開外的海面上。
「喂!還沒搞完哪?磨磨蹭蹭的!再磨蹭下去,日頭都要曬屁股了!」
「到時候整片海的人都得知道這旮沓有貓膩!想悶聲發大財就別跟個沒腳蟹似的賴著不走!」
周大貴的腦袋從那艘有些破舊的駕駛艙里急切地探出來。
他的聲音帶著熬夜的嘶啞和焦慮,話里話外全是催促。
但那語氣里,又分明夾雜著藏不住的憋屈和不甘心,仿佛在說:這本該是我一個人的金飯碗,你們是沾了我的光!
胖子正彎腰把最後一筐帶魚碼進冷凍艙,聞言沒好氣地直起身,斜了他一眼,嘴裡也沒客氣,唾沫星子差點噴過去:
「嚷嚷個屁!用得著你在這兒當教官顯擺?跟催命似的!這趟弄完我們就走,利索著呢!」
「倒是你……」胖子話音一轉,粗壯的手指頭不客氣地指向周大貴那張寫滿算計的臉:
「回去把嘴給我閉緊點!拿褲腰帶紮上!少跟村頭那破喇叭筒似的到處嚎!」
「要是走漏了風聲,引來一群餓狼壞了大傢伙的買賣,胖爺我可真跟你沒完!到時候別說湯,渣你都撈不著!」
「呸!先管好你們自己那張破嘴吧!哼!」
周大貴氣得臉皮一抽,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到海里,把臉別向一邊,胸口起伏。
他心裡那個窩火啊!
根深蒂固地認定,周海洋這幫人是踩著他的腳印,才找到這魚窩子的!
現在得了潑天的便宜,居然還敢騎到他頭上教訓他?!
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去,像根魚刺卡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