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啥都沒撈著還笑得出來?裝腔作勢!」
老黑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尤其是周海洋那挺得筆直的脊梁骨,不屑地撇了撇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
「姓周的,老子倒要看你究竟能裝到幾時!」
周海洋幾人折騰了一整夜,困意像漲潮的海水,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著眼皮。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眾人話都懶得說,只互相點了點頭,便各自拐向回家的巷子。
虎子卻像打了雞血,兜里那三張「大團結」和幾張零票子硬邦邦地硌著大腿根,提醒著他這一夜的「豐功偉績」。
他腳下生風,幾乎是跑著衝進自家那熟悉的土牆小院。
船借出去了,周鐵柱難得在家歇一天。
王秀芳正拿著竹枝扎的大掃把,「唰啦唰啦」地掃著院子裡的沙土和魚鱗,眼睛卻不住地往院門外瞟。
兒子頭一回徹夜未歸,還是在海上,她這顆心懸了一夜,七上八下沒個著落。
看見自家男人大早上就窩在堂屋竹椅里,捧著個搪瓷缸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瞅著那台滋滋啦啦響,畫面雪花飛舞的黑白電視機,王秀芳氣就不打一處來。
「看!就知道看!」
她「啪」地把掃把往地上一杵,火氣蹭蹭往上冒。
「大清早的就窩在屋裡看電視!兒子一晚上沒回來,你就一點不擔心?心咋那麼大呢?」
「趕緊出去打聽打聽啊!或者去港口瞧瞧!」
周鐵柱慢悠悠啜了口濃茶,眼皮都沒抬:「有啥好擔心的?海洋還能把你兒子拐賣了不成?!估摸著再過會兒就該回來了。」
「等他回來,問問清楚昨晚到底折騰啥去了,怎麼一去就是一整宿……」
王秀芳眉頭一豎,正要開腔反駁,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噔噔噔」腳步聲,像小馬駒撒歡。
「爸!媽!我回來啦!」
虎子喘著粗氣衝進院子,臉蛋跑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像剛撈上來的帶魚,哪還有半點睏倦的影子。
「哎喲!我的小祖宗!」
王秀芳一把扔開掃把,幾步跨到兒子跟前,上上下下地摸,生怕少塊肉。
「快跟媽說,你三叔昨晚帶你上哪兒去了?怎麼弄到這會兒?急死我了!」
她一眼瞅見兒子手裡提著的油紙包,驚訝地睜大了眼。
「這……這肉包子哪來的?鎮上買的?老貴了!」
「嘿嘿……」
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急著回答,反而賊頭賊腦地左右張望,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媽,家裡沒外人吧?就你倆?」
「大清早的,哪來的外人!就我和你爸!」周鐵柱也坐直了身子,放下搪瓷缸,一臉狐疑,「你這小子,搞啥名堂呢?神神叨叨的?」
虎子又是嘿嘿一笑,轉身跑到院門口,探出頭去左右仔細瞧了瞧。
確認巷子裡空無一人,這才「吱呀」一聲把兩扇老舊的木板門關嚴實了,還順手插上了門栓。
周鐵柱兩口子面面相覷,心裡像被貓爪子撓了一樣,完全不知道這大清早的,兒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虎子沒等爸媽發問,手猛地往褲兜里一掏,得意洋洋地高高舉起:「爸!媽!你們看!這是什麼!」
三張一百塊面值的鈔票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散發著油墨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至於剩下的二十六塊,自然是被他自個兒藏了起來。
那可是他的私房錢。
若是一股腦兒拿出來,指不定就被老媽無產階級專政了。
王秀芳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像兩顆黑亮的圍棋子。
她一把搶過虎子手中的錢,手指有些發顫地展開。
三張簇新的百元大鈔,只是快要被汗水浸透了!
她倒吸一口涼氣:「三……三百塊?!虎子!你哪來的這麼多銅鈿?!」
這數目,快頂得上自家男人辛辛苦苦一個月的工錢了。
周鐵柱也「騰」地站了起來,湊到近前,眼睛死死盯著那疊錢,又驚又疑地試探著問:「難道是……海洋帶你掙的?你們跟著周大貴,真撞上啥大運了?!」
「還是爸聰明!」虎子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起來,「爸媽!我跟你們說,三叔可太厲害了!簡直神了!」
「昨晚我們開船出海,那月亮剛爬上來,海面亮堂堂的,三叔就指揮著往東邊開。」
「開啊開啊,繞了好幾個彎子,嘿!真就找到周大貴那船了!這還不算,你們猜怎麼著?」
「三叔他,他火眼金睛!一眼就發現海底下……好大一群帶魚!銀光閃閃,密密麻麻,看得人眼都花了!」
「帶魚群?!」
兩口子同時驚呼出聲,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王秀芳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真的假的?多大的群?快!快詳細說說!」
虎子這會兒精神百倍,困勁兒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繪聲繪色地講起來。
從周海洋如何判斷魚群位置,到大家怎麼下鉤,下籠,再到帶魚怎麼一條接一條地被拖上來,銀鱗在月光下亂蹦亂跳……
把周鐵柱兩口子聽得一愣一愣,仿佛自己也置身在那條搖晃的小船上。
「打住!打住!」
周鐵柱聽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實在忍不住了。
「兒子,你好好說,別跟說書似的!照你這講法,整個東海龍王的家底都被你們一網打盡了?撈了多少?船沒壓沉?」
「咳咳……」虎子撓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差不多啦!爸媽,你們知道三叔一個人,一晚上賣了多少錢嗎?」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宣布驚天秘密的鄭重其事。
「多少?」
兩口子異口同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瞪著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虎子。
這才是他們最關心的。
虎子深吸一口氣,幾乎是用氣聲吐出一個數字:「四——千——八——百——塊!」
「多少?!」
周鐵柱幾乎是吼了出來,猛地向前一衝,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眼珠子瞪得溜圓,像是要從眼眶裡迸出來。
王秀芳也徹底驚呆了,手裡攥著的錢差點掉地上。
接近五千塊?!
這是什麼概念?!
再添兩千塊,都能在村東頭蓋一套像模像樣的磚瓦房了!
他們兩口子累死累活干一年,也攢不下這個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