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哈哈聲中,一個小時不知不覺就溜走了。
當最後一隻延繩釣被收起,魚獲入艙,餌料重新掛好沉入大海,所有人都長長舒了口氣。
汗水早已浸透了單薄的衣衫,貼在身上。
海風吹來,帶來一絲涼意。
但更多的是疲憊襲來,胳膊腿都像灌了鉛。
秀芳嫂最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她捶了捶酸痛的腰,湊近周海洋,聲音帶著渴盼:「海洋,這……一般得等多久收一次?」
她看著海面,仿佛那水下藏著的不是魚,而是金條。
周海洋靠在船舷上喘了口氣,借著月光看了看手腕上廉價的電子表,心裡盤算著:「差不多……再等半個小時吧!虎子最開始扔下去的那批地籠應該就有貨了。」
「咱們這地籠和延繩釣數量不少,正好,等下收完地籠,剛才下的延繩釣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按這個節奏,循環著收放。人歇網不歇!」
他早就計劃好了,今晚連魚竿都沒帶。
釣魚?
那太奢侈了!
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用在撈這滿海的銀子上!
與其花功夫釣那幾條零星的魚,不如抓緊時間喘口氣,恢復點體力,迎接下一輪的戰鬥。
「半個小時……」
何全秀低聲重複著,看了看大兒子周海峰那張在昏暗燈光下更顯疲憊的臉,又看看同樣強撐著的兒媳婦秀芳,心疼地說:「老大,秀芳,要不……你倆先去艙里眯瞪一會兒?等會兒要收網了,我叫你們。」
「不用,媽!」
周海峰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股韌勁兒。
「現在還不困,精神頭還行。等實在撐不住眼皮打架了再說。」
他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涼水,努力驅趕倦意。
秀芳也搖搖頭,靠在丈夫身邊,眼睛盯著海面,捨不得錯過任何一刻。
這半個小時,在眾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海上的夜愈發深沉,只有船燈和月光照亮方寸之地。
終於,時間到了!
胖子熟練地操控著漁船,穩穩地回到了虎子最早下地籠的那片海面。
船還沒停穩,秀芳嫂已經迫不及待地衝到船舷邊,一把抓住屬於自己的那根網繩。
「嘿喲!」
她使出全身力氣往上拉。
網繩沉重,勒得她手心發疼,但她臉上卻因為用力而漲紅,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很快,沉甸甸的地籠破水而出!
秀芳嫂迫不及待地扒開網兜口往裡一看——
「哈哈哈哈哈!」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只剩下純粹的,豐收的狂喜!
那網兜里,又是滿滿當當,活蹦亂跳的銀帶魚,少說也有十七八斤!
周海洋看著大家興奮的樣子,適時提醒道:「都打起精神,注意點!一定要把各自的貨分清楚!在自己的筐子上做好記號,繩子頭綁個布條,筐邊刻個印子都行!」
「省得到時候魚倒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那就真麻煩了!」
「那肯定!必須做好記號!」周鐵柱第一個響應。
他立刻抓過一個空筐,從口袋裡摸出幾個綑紮帶,麻利地在筐沿上綁了五個扎帶,像打了五個特殊的結。
「瞧見沒?五個疙瘩,就是我周鐵柱的貨!」
他得意地宣布。
第一個地籠就收穫近二十斤帶魚,這實打實的成果像一劑強心針,徹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慮,也點燃了更狂熱的幹勁。
整個夜晚,漁船就在這片被幸運眷顧的海域來回穿梭。
放籠,收籠,下鉤,收鉤……
機器的轟鳴聲,網具的摩擦聲,帶魚的噼啪聲,人們短促有力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充滿汗水與希望的勞動交響樂。
沒有人覺得這重複的勞動乏味,每一次沉重的網繩被提起,每一次看到網兜里那跳躍的銀光,都帶來一次心跳加速的狂喜。
疲憊被巨大的收穫感死死壓住,只有偶爾直起腰時那一聲聲悶哼和捶打腰背的動作,才泄露了身體早已超負荷運轉的事實。
後半夜,海風漸涼。
大哥周海峰和嫂子秀芳終究是血肉之軀,連續高強度的勞作加上白天工廠的疲憊,讓他們再也支撐不住。
在眾人的一再勸說下,兩人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鑽進狹小悶熱的船艙,幾乎是倒頭就睡,鼾聲瞬間響起。
老爸周長河和老媽何全秀年紀大了,周海洋心疼他們,也勸他們去休息。
老兩口卻異常固執。
「我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何全秀給兒子擦了下額頭的汗。
周長河更是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那辛辣的煙味成了他抵禦瞌睡最有效的武器。
「看著你們干,心裡踏實。」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周海洋拗不過,只能由著他們,但眼神里滿是擔憂。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
海平線的盡頭,像被稀釋的墨汁,正悄然發生著變化。
這時,周大貴那艘鐵皮船突突突地靠了過來。
他站在船頭,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和急切,對著這邊大喊:「喂!周海洋!收手吧!不能再幹了!再干天可就真亮了!趕緊撤!晚上再來!」
「啥?這就天亮了?」
周鐵柱正彎腰從鉤上解一條大魚,聞言猛地直起身。
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東方那抹越來越明顯的魚肚白,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我咋覺著還沒幹多久呢?」
周長河用力嘬了最後一口旱菸,將煙鍋里的灰燼在鞋底上磕乾淨,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重菸草味的濁氣,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鐵柱啊,數數吧,咱們少說也收了五六趟了。看看這冷凍艙……時間,是差不多了。貪多嚼不爛,見好就收。」
「我去看看咱的貨!」秀芳嫂剛被叫醒,還帶著睡意。
一聽要收工,立刻精神起來,趿拉著鞋就衝下船艙,奔向那個承載著他們一夜血汗與希望的冷凍艙。
其他人也按捺不住,紛紛跟了下去。
儘管這一夜已經無數次打開艙門,無數次被那滿艙的銀光晃花眼。
但此刻再次看到幾乎塞滿整個冷凍艙,堆積如山的帶魚時,強烈的視覺衝擊和巨大的滿足感,還是讓每個人都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周海峰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這景象,也徹底清醒了,疲憊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
周大貴看著周海洋他們船上的人,一個個從艙底鑽出來,臉上都帶著那種壓抑不住的,只有發了大財才會有的亢奮紅光,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
他忍不住提高聲音問道:「喂!我說你們這船……吃水都快到船舷了!這一晚上,到底……到底撈了多少啊?」
他伸著脖子,極力想看清對方冷凍艙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