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啦?」
沈玉玲正佝僂著腰,坐在院子中一塊磨得溜光的青石小凳上,用力揉搓著木盆里小山似的,泛著汗鹼味的髒衣服。
濕漉漉的肥皂泡沾在她挽起的,同樣洗得泛白的袖口邊緣。
抬眼看見周海洋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跨進來,她立刻停下手裡的活,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起皺泛白的手指,直起酸痛的腰背站起身。
「嗯!」
周海洋應了聲,目光卻越過她,落在院子角落那個小小人影上。
青青正蹲在泥地上,撅著小屁股,攥著半截小樹枝,無比專注地在濕潤的泥地上描畫著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
周海洋放輕腳步,像靠近一隻怕驚飛的海鳥,悄悄摸到閨女身後。
變戲法似的拿出那綠色的畫板,在她聚精會神的眼前晃了晃。
「爸爸!」青青猛地抬起沾了泥點的小臉,黯淡的眼睛瞬間被那嶄新的綠東西點亮,發出驚喜的呼喊,「這是啥呀?」
她丟開樹枝,跳起來就要撲搶。
周海洋心頭一暖,像是被這小太陽般的笑容燙熨過,牽起閨女那沾滿濕泥的小髒手,把她帶到院牆根下那幾把磨禿了邊角的竹椅旁坐下:
「昨天拉鉤上吊答應你的,忘了?爸爸說話算數!」
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開青青額前汗濕的碎發,聲音柔和得像撫過船體的細浪。
「哇!爸爸最好啦!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青青高興得蹦起來,兩條細瘦的小胳膊用力摟住周海洋布滿硬胡茬的脖頸。
「吧唧」一聲,毫不吝嗇的在他鬍子拉碴,帶著風乾海鹽粒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大口。
「爸爸,這板子咋畫畫呀?跟地上一樣嗎?」她急切地用小髒手指點著光滑的塑料板面。
「來,爸爸教你。」
周海洋小心翼翼地把閨女抱到腿上,接過她手裡的小粉筆,握著她的小手一起描畫。
沈玉玲在一旁靜靜看著。
男人黢黑的臉上,疲憊如鐵鏽般深刻。
可對著女兒時,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耐心和深藏眼底的溫柔,是她這幾年幾乎遺忘的遙遠光景。
她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像解凍的海冰漾開一絲淺波。
默默轉身走進低矮昏暗的灶房,蹲下身,往灶膛凹坑裡添了幾把干透的玉米葉和耐燒的木頭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躍動著,水汽在鍋沿氤氳。
見青青還像只黏人的小樹袋熊,整個兒賴在周海洋懷裡嘰嘰喳喳問東問西,沈玉玲走過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柴灰,輕聲招呼:
「青青,乖,讓爸爸喘口氣歇歇,你自己畫會兒?」
「不嘛!我要爸爸教我畫大船,畫大魚!」
青青扭動著小身子,摟著爸爸脖子的手更緊了,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沈玉玲無奈伸手想從男人懷裡接過女兒。
「沒多大事。真不累。」
周海洋抬頭朝妻子安撫地笑了笑,眼底的血絲和青灰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他抱著女兒轉向沈玉玲,語氣低沉了些:「昨晚,船沒白跑,掙了點。」
一邊說著,一邊側身,從懷裡貼身的口袋中掏出一個綑紮得結實,帶著體溫的藍布包。
「啪」一聲悶響,沉甸甸的布包拍在旁邊那張油膩發亮,布滿刮痕的矮方桌上。
布包的結被解開,攤平,露出裡面一沓沓用牛皮筋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新舊票子混雜,但每一張都壓得板正,透著令人窒息的分量感。
沈玉玲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小山似的鈔票上,呼吸猛地一滯。
幾天前,家裡灶台還冷得像冰,米缸底颳得簌簌作響,連舀水的葫蘆瓢都裂了口……
這才幾天?
這齣海連頭帶尾不過三兩天,自家男人竟然就掙回了一萬多?!
她一個月起早貪黑,手指磨出厚繭,血泡破了又結痂,在冰冷刺骨的海風中給網廠補網掙的,滿打滿算不過百十來塊的毛毛錢……
一股洶湧的酸澀驟然衝上鼻樑直抵眼眶。
她猛地低下頭,鬢角的碎發垂落遮住了瞬間發紅的眼眶。
周海洋敏銳地捕捉到,妻子瞬間情緒失控的那一哆嗦,以及她急速低頭掩飾的動作,不由得心裡一甜。
嘴角咧開一道帶著汗水的笑紋,獻寶似的湊近了些,聲音里藏著點被認可後的雀躍和得意:
「嘖,這才哪兒到哪兒?毛毛雨啦!老婆,你得信我,咱們家真正能掛大紅燈籠,敞開吃大米白面的好日子,這才剛開了個頭!海龍王的後花園還等著咱去遛彎呢!」
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想去拍拍沈玉玲的背。
沈玉玲抬起頭,努力將那股熱氣壓下去,嗔怪地剜了他一眼,用眼神堵回他那快碰到自己後背的手:
「德性!尾巴都翹到桅杆頂上了!那我和青青可就跟享福了,等著過地主婆子的日子。」
她頓了頓,想起一早的事,語氣軟和了些。
「哦對了,二姐早上天擦亮那會兒來家一趟。」
「二姐?!」周海洋眼睛瞬間亮起,像突然點亮的漁燈,立刻探著脖子四下張望,「人呢?啥時候來的?咋不叫醒我?」
「早走得沒影了!」沈玉玲語氣帶著心疼,還有幾分對那人倔強的無奈:「說是隔壁柳家灣那邊有戶人家迎親辦大席面,人請了二姐夫去吹嗩吶拉弦子,二姐也得去廚房幫襯。」
「她走夜路來的,深一腳淺一腳摸黑走了幾里地!」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灶台角落一個蓋著白布的小竹簍。
「就為給咱捎點東西,放下竹簍子,連門檻都沒邁進,一口水都沒顧上喝。」
「焦躁慌著說那邊馬上要開席了,抹了把汗就又一路小跑著回去了。」
周海洋心頭猛地像被魚刺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柳家灣,離這海灣村少說也有五六里坑坑窪窪的土路。
二姐怕不是雞叫頭遍就摸黑趕路,全靠記憶深一腳淺一腳踩過來的。
就為了把喜宴上偷偷省下來的那點子葷腥油水,魚頭魚尾,趁天未亮趕著送到這不成器的弟弟家,給他們娘仨「打打牙祭」。
以前他混蛋的時候,覺得姐姐送東西那是天經地義,不吃白不吃。
如今再想,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當場甩自己兩耳刮子。
那些大熱天放不住,捂一捂就餿的菜,裡頭浸著姐姐摸黑淌過的露水,汗水,還有那份沉甸甸絕不摻假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