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周海洋臉上的肌肉繃得鐵緊,像塊浸了海水的礁石。
他「嚯」地站起身,那動作利落得帶起一陣風:「小鳳,你歇著,俺倆出去轉轉,過會兒就回來看你。」
張小鳳原本慘白的臉更失了血色。
她像受驚的小兔,猛地伸手死死攥住周海洋的胳膊,細瘦的手指幾乎要摳進他肉里。
一雙被淚水泡腫的眼睛裡全是驚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海洋……海洋哥,你們是不是要去幹仗呀?別去,別去……」
「幹仗?」
周海洋短促地嗤笑一聲,嘴角朝下撇出一個近乎殘忍的弧度,冰冷的目光像海邊刺骨的寒風颳了過來。
「不幹仗。就去削兩條不知天高地厚的癩皮狗!」
話音未落,他抬腳就走,那篾條在手裡不自覺地絞動了一下。
胖子在一旁早氣得呼哧直喘,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濃眉擰成了結,也緊跟著周海洋大步跨出屋門。
院裡土牆根下還扔著幾根沒用上的竹篾條,是丫頭們編竹筐剩下的下腳料。
周海洋一聲不吭,彎腰抄起一根又粗又長的。
指節粗大的手抓住兩端,腰腹猛地發力,「嘎嘣」一聲脆響,韌性十足的竹篾條被硬生生對摺。
再攤開時,邊緣帶著毛刺,打在人身上絕對一道血稜子。
他把篾條在手裡掂了掂,反手握住那硬實的「武器」。
胖子心領神會,也不廢話,照樣撿了一根更粗壯的,學著他哥的樣子撅了一下,確保打得疼人。
兩人沉著臉,帶著一股決絕的殺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頭扎進了午後悶熱的海風裡。
腳步又快又重,踩在土路上揚起細微的灰塵。
下午的大潮早已退去,灘涂上只稀稀拉拉幾個人影在拾貝。
大多數村民都趁這難得的清淨在家裡躲日頭歇晌。
村口那棵大榕樹蔭下最熱鬧。
兩溜木凳,小馬扎排開,一幫婆娘正湊在一塊兒熱鬧非凡。
有的忙著在膝頭厚厚的布上畫鞋樣剪裁。
有的戴著頂針,「噗呲噗呲」地納著千層底的鞋底兒。
嘴裡的家長里短,比手裡的針線還密。
東家寡婦西家漢,逮著點新鮮事能翻過來掉過去嚼上好幾天,越嚼越有滋味。
周海洋和胖子從旁邊一條小道「唰」地掠過。
兩人緊抿著嘴,臉頰繃著,手裡的篾條隨著急促的腳步晃蕩,一身濃得化不開的煞氣,活像兩個行走的火藥桶。
「喲!這不是隔壁海溝村那個大胖子嗎?跑咱張家園子幹仗來了?」
眼尖的李嬸子第一個瞅見,手裡納鞋底的錐子都停了。
「嗨呀!瞧這架勢,可不就是尋仇打架的嘛!走走走,快瞧瞧去!憋在這兒聽老黃曆有啥意思!」
王婆子麻利兒收了鞋樣子,蒲扇抄起來,腳邊的小馬扎提溜上就走。
這兩天,翻來覆去嚼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早就膩歪了。
這下有了新鮮熱乎的「大戲」,誰還坐得住?
一群婆娘頓時像嗅著腥味的貓,拎著小板凳,搖著蒲扇,「呼啦」一片就跟了上去,遠遠吊著。
一邊跟,嘴裡像煮開了鍋似的嘰喳個不停。
「後頭那個俊後生是海溝村的吧?周老三家那個老三?」
「是他是他!就是前幾年那個,喝酒撒瘋,摁著他婆娘揍那個……」
「哎喲娘哎,瞧著挺周正利索個小伙子?還打老婆?」趙大娘張著嘴,一臉的不敢信。
「嘖,龍生龍鳳生鳳,他爹年輕時候也有些渾不吝呢!這玩意兒啊……隨根兒!」
另一個婆娘撇嘴道,語氣裡帶著老經驗的篤定。
「快別提了,人家早改好啦!前兩天我還瞅見張小鳳跟他一塊兒去碼頭放地籠呢!我當家的回來碰著了!還搭了把手!」
「改好?就現在這模樣叫改好啦?眼珠子都冒紅!」
「你們瞅瞅他們那方向……這是找誰去啊?」
「找誰?閉著眼都能猜著——張老大張朝東唄!」
「上回在港口那場子,這倆小子差點跟張朝東和他那幾個龜兒子掐起來……」
周海洋耳朵聽著身後那嗡嗡的議論聲,也懶得理會,只不過心裡那火燒得更旺了。
這種事在巴掌大的漁村里想悄沒聲兒辦?
做夢!
路過一戶圍著青磚院牆的瓦房,周海洋腳步沒停,只拿眼角凌厲地掃了一下。
院門緊閉,裡頭死寂一片,透著一股心虛的味兒。
「張立軍!你個狗日的鱉孫!給老子滾出來!!!」
胖子幾步竄到院門口,站定當間兒,運足了氣,嗓子扯得破鑼似的,對著緊閉的門板咆哮。
死一般的寂靜。
等了幾秒鐘,胖子眉頭擰成疙瘩,粗著嗓子回頭:「海洋哥,這龜孫八成不在家!」
「你們找張立軍吶?」
跟在後頭看熱鬧的一個瘦長臉老嫂子,像是嫌事不夠大,冷不丁揚高了調門提醒一句:
「我小半炷香前還瞅見他和張老大在菜園子那塊兒嘰咕呢!張老大拎了個糞桶!」
「對嘍對嘍!我剛打他家門口過,可不就在那澆園子嘛!糞桶還端著呢!」
「也不知道又憋啥壞水兒,張立軍那癟三就在旁邊遞煙點火的!」
另一個婆娘立刻補充,一副幸災樂禍看好戲的語氣。
周海洋腳步猛地一頓,扭頭陰沉地剜了這些婆娘一眼,一個字沒吐,轉身就朝菜園方向趕。
步子踩得又急又重,帶著一股風。
一群婆娘互相遞個「成了」的眼色,精神頭更足了,小碎步倒騰得飛快,緊咬在後面。
路上搖著蒲扇乘涼的三五村民,瞧見這麼一大幫人浩浩蕩蕩,滿臉「有大事」的表情,也顧不上問,紛紛起身加入。
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聚越多。
張朝東家那兩層貼著白瓷磚的小洋樓,在張家溝確實是數一數二的體面。
前頭寬敞的大院子,院裡還停著台半新的「小四輪」拖拉機。
可周海洋和胖子心裡那股憋悶的邪火兒更大了。
院子那兩扇大鐵門,明晃晃地掛著一把黑沉沉的大鐵鎖!
裡面鴉雀無聲,鬼影都不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