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老臉一紅,被閨女和侄女當面嫌棄,有點掛不住,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瞎說!三叔是去看熱鬧的!是張朝東那老烏龜和王八打架,一起掉茅坑裡了。我們離得近,濺到點味兒。看,三叔給你們帶啥好東西了?」
他趕緊轉移話題,晃了晃手裡那袋花花綠綠的鞭炮。
「哇!這麼多鞭炮!」
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探照燈似的。
什麼臭味不臭味的,立刻拋到了九霄雲外,歡呼著沖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接過袋子,如獲至寶。
幾個小的也立刻圍了上去,嘰嘰喳喳。
幾個大點的女娃子則對「誰掉茅坑」這事兒更感興趣。
「爸爸爸爸,誰那麼笨笨,掉茅坑了呀?」
青青依舊捂著鼻子,瓮聲瓮氣地問,大眼睛裡閃爍著求知慾。
「海洋哥哥,是不是張朝東?」
張招娣膽子大些,往前湊了半步,帶著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問,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周海洋嘿嘿一笑,把鞭炮袋交給安安保管,走到院子角落的青石井台邊:
「還能有誰?就是欺負你們那老畜生唄!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請他下去吃大餐了!估計這會兒還在回味那山珍海味呢!」
他故意說得誇張。
「真的?!」
張招娣姐妹幾個臉上頓時綻開了花,仿佛過年吃了最甜的麥芽糖,所有的陰鬱和恐懼似乎被這荒誕的消息衝散了不少。
盼娣甚至小聲地拍了下手。
「快別問了,先洗洗,臭死老子了!這味兒比爛魚還衝!」
胖子實在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兒,擠到井台邊,搖著生鏽的鐵軲轆,吱呀作響地打起一桶冰涼的井水。
周海洋也趕緊打水沖洗鞋子和褲腳,冰涼的水沖在膠鞋上,帶走一些污漬,但氣味依舊頑固。
他順便問青青:「你們仨咋跑這兒來了?誰帶你們來的?」
他記得出門時孩子們都在家。
「是小姑姑呀!」青青脆生生地回答,指著屋後,「小姑姑說招娣姐姐家出事了,帶我們來看看!小姑姑在屋後摘菜呢!」
「你小姑姑?」周海洋一愣,估計是孩子們把張招娣慌慌張張來找他的事說了,周瀟瀟不放心才帶她們過來的。
這丫頭心善。
「哇!三哥!你們這是……剛從糞坑裡撈出來啊?」
周瀟瀟的聲音從屋後傳來,她端著一個竹簸箕,裡面是剛摘的水靈靈的青菜和小蔥。
她一進前院就被這濃烈的氣味頂得倒退兩步,趕緊用手背緊緊捂住了鼻子,秀氣的眉毛擰成一團。
周海洋懶得再解釋一遍,一邊用力刷著鞋幫子一邊直接問:「你咋過來了?爸媽知道不?」
周瀟瀟捏著鼻子,瓮聲瓮氣地說:「知道!張小鳳被張朝東打了的事兒,村里都傳遍了!爸媽急得不行。」
「爸氣得在家摔菸袋鍋子呢,媽讓我趕緊過來看看小鳳姐咋樣了,帶了點紅藥水。」
「這不,眼瞅著晌午都過了,她們幾個小的肯定沒吃,灶都是冷的,我尋思著給她們做頓飯,熬點粥。你們這……」
她上下打量著兩人狼狽的樣子,眼神裡帶著點擔憂和狐疑。
「不是去找張朝東算帳嗎?咋搞得……跟從十八層糞缸里爬出來似的?該不會真讓人家給推進去了吧?」
周海洋嗤笑一聲,舀起一瓢水衝掉鞋上的泡沫:「你也不看看你三哥是誰?張朝東那兩下子,能讓我吃虧?胖子,給她們講講現場!」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著胖子招呼了一聲。
胖子正好沖完腳,光著腳丫子踩在涼絲絲的泥地上,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唾沫橫飛地把「茅坑雙雄」的精彩戰況又添油加醋,眉飛色舞地複述了一遍。
尤其著重描繪了張朝東「大快朵頤」和張立軍「黃袍加身」的細節。
「……你是沒瞧見,那張立軍最後那一把下去,嚯!那叫一個穩准狠!」
「張朝東那嘴張得,正罵娘呢,好傢夥,正好接了個滿滿當當!」
「那蛆……白花花,肥嘟嘟的,還在裡頭蹦躂呢!跟下餃子似的!」
胖子說得繪聲繪色,還模仿著張朝東被糊嘴的動作,引得孩子們一陣驚呼和嫌惡的「咦」聲。
「嘔……」
周瀟瀟聽得臉都白了,胃裡一陣翻湧,趕緊把簸箕放下。
幾個孩子更是誇張地乾嘔起來。
吐完之後,看著招娣她們亮晶晶的眼睛,又覺得無比解氣,小小的臉上露出痛快的表情。
周瀟瀟緩了緩,拍著胸口順氣,對周海洋說:「三哥,我灶上還燉著點東西呢,你和胖哥折騰一上午,又……又看了這麼大一場戲,肯定又累又餓。」
「要不就在這兒吃了再回去歇著?很快的,飯馬上就好。」
她指了指冒著炊煙的簡陋廚房。
周海洋沖了半天,臭味還是若有若無地縈繞著,心想這身衣服怕是廢了,得徹底洗個澡才行。
他擺了擺手道:「算了,不吃了,困得眼皮打架,現在就想回去挺屍。」
「經此一役,張朝東那老臉算是徹底丟進太平洋了,短時間應該沒臉再來找茬。」
「瀟瀟你就在這兒給她們弄飯吧,多弄點,讓招娣她們也吃頓好的。」
「等小鳳醒了,跟她說,身上疼今天就別惦記出海了,好好養著。」
「等利索了,哥再帶她掙錢,欠她的工分,一分不少。」
「那行吧,你們快回去洗洗,這味兒……」周瀟瀟無奈地點點頭,轉身要去廚房。
「臥槽!粉蒸排骨的味兒!香!真香啊!」
胖子鼻子跟狗似的。
剛才還噁心呢,這會兒又敏銳地捕捉到了廚房飄出的,混合著米香和肉香的獨特香氣,忍不住探頭探腦,發出一聲驚喜又痛苦的驚呼。
「嗯?哪來的排骨?」周海洋也聞到了,有些詫異。
這年頭,普通漁家肉食並不寬裕,排骨算是稀罕物。
「胖哥!你身上味兒還大著呢!離灶台遠點!別把好菜都熏臭了!」
周瀟瀟趕緊把胖子往外推,然後對周海洋說:「二姐下午回門帶來的,就一條肋排。」
「媽聽說小鳳姐挨了打,心疼得直掉眼淚,特意讓我切了一大塊最好的帶過來。說給她們姐妹幾個補補身子,壓壓驚。」
「我拿帶來的米給蒸上了,放了幾片姜去腥。」
「哦……」周海洋恍然,心裡一暖,老娘刀子嘴豆腐心,「那行,你好好照應著。青青她們仨你也看著點,別讓她們亂跑。我們先回了。」
他招呼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望著廚房方向的胖子。
胖子眼巴巴地瞅著,喉結上下滾動。
粉蒸排骨的誘惑是巨大的,但想想這是給那幾個剛遭了罪,面黃肌瘦的可憐丫頭補身體的,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實在沒臉蹭。
只好強行把泛濫的口水咽了回去,一步一挪地跟著周海洋往外走。
兩人帶著一身揮之不去的「餘韻」,在招娣她們感激又帶點同情的目光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村,各回各家。
周海洋回到自己那間小屋,把髒衣服直接扔進木腳盆泡上。
足足打了三遍老式的燈塔牌肥皂,搓了半個多小時,搓得手都紅了才算罷手。
換了身乾淨的舊汗衫和褲子,總算覺得那股子縈繞不散的「茅坑榮耀」稍微淡了下去。
一股強烈的疲憊湧上來,一頭栽倒在鋪著篾席的硬板床上,幾乎是沾枕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