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再次悠悠轉醒時,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點微弱的月光和海面反射的粼粼波光。
柴油機的「突突」聲從遠處隱約傳來,是夜歸的漁船。
他愜意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噼啪作響,睡飽了格外舒坦,連白日那場鬧劇帶來的些許反胃感也消散了。
趿拉著那雙熟悉的,底都快磨平了的塑料拖鞋推開房門,他微微一怔。
院子裡影影綽綽,居然聚了好些人。
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掛在屋檐下,火苗跳躍著,映照著幾張熟悉又帶著凝重神色的臉。
老爸周長河蹲在磨盤邊,沉默地吧嗒著旱菸袋,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老媽沈玉玲坐在小板凳上,借著燈光納著厚厚的鞋底,針線穿過千層布發出「嗤啦」聲。
隔壁堂哥周鐵柱和堂嫂秀芳坐在小馬紮上,前者眉頭緊鎖,秀芳嫂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周大貴像個不安分的猴子蹲在牆角陰影里,眼珠子滴溜溜轉。
虎子則是縮在不遠處,像個小偵察兵,緊緊的盯著他。
大哥周海峰悶頭抽著自己卷的嗆人菸絲,眉頭擰成疙瘩。
一群人圍著,氣氛沉悶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幾點了?你們這是……開家庭大會呢?出啥事了?」周海洋揉揉眼睛,殘留的睡意瞬間飛走,滿臉愕然。
他這一覺睡得沉,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哇!三叔!你總算醒啦!」
虎子第一個蹦起來,像顆小炮彈似的衝到周海洋跟前,眼睛在昏暗燈光下亮得驚人,滿臉興奮和急切。
「三叔三叔!快給我講講!張朝東那老狗是不是真吃……吃那個了?」
「青青回來學也學不明白,急死我了!村里都傳瘋了,說啥的都有!」
他急得抓耳撓腮。
其他人見他出來,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神色各異。
周鐵柱皺著眉,欲言又止。
秀芳嫂抬起頭,帶著點無奈的笑。
沈玉玲是滿眼的擔憂,放下手裡的鞋底。
周長河則板著臉,重重地「哼」了一聲,煙鍋在磨盤上磕得梆梆響。
周大貴像條泥鰍似的滑溜過來,帶著一臉諂媚又誇張的笑:
「嘿嘿,海洋啊,醒啦?不是哥說你,上午那事兒你辦得可不夠敞亮!咋不叫上哥去給你壯壯聲勢呢?」
「哥這張嘴,罵也能罵死他!保管罵得他祖宗棺材板都壓不住!」
他拍著乾癟的胸脯,唾沫星子差點噴周海洋臉上,一副義薄雲天,事後諸葛亮的樣子。
周海洋斜睨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戳穿:「得了吧大貴哥,馬後炮誰不會放?真叫你去,你敢往張朝東那糞坑邊上湊?」
「怕是隔著二里地就捂鼻子跑得比兔子還快了吧?還以德服人,我看你是以嘴服人!」
「咳咳咳……」
周大貴被噎得直咳嗽,臉有點漲紅,訕笑道:「瞧你說的……去,哥肯定去!只不過嘛,哥不像你跟胖子那麼……生猛,直接動手。」
「哥講究策略!站那兒,保管用道理說得他張朝東啞口無言,羞愧難當!」
「行行行,你最能耐,邊兒去,別擋道。」
周海洋懶得聽他吹牛,繞過他走到院子中間,煤油燈的光暈照亮了他還有些睡痕的臉。
「餓了吧?趕緊墊墊,都熱在鍋里呢!」
沈玉玲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快步走進灶間,不一會兒端出一個粗瓷大海碗,滿滿當當堆著糙米飯。
上面蓋著幾筷子咸齏炒的小魚乾和幾片油光鋥亮,半肥半瘦的臘肉,香氣撲鼻。
「謝謝老婆。」周海洋趕緊接過碗筷,也顧不上講究,就蹲在屋檐下的台階上,大口扒拉起來。
咸齏的酸咸和小魚乾的鮮香混著豬油香,是家的味道,撫慰著疲憊的身體。
周長河重重磕了磕煙鍋里的灰,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後怕:
「海伢子!你這回,鬧得有點過火了!張朝東再不是東西,論輩分也是個叔伯!你……你居然讓人吃……吃那個?!」
「丟人事小,萬一吃出人命,你擔得起嗎?老張家能跟你善罷甘休?」
老爺子顯然聽到了村里添油加醋的傳言,臉色鐵青,眼睛裡滿是濃濃的擔憂。
周海洋正扒拉著飯,聞言一噎,差點嗆著,無奈地抬起頭,嘴裡還嚼著飯:
「爸,我這正吃著呢!能不能等我吃完這口?再說了,誰說我讓他吃了?是他自己吃的!」
「還是張立軍那龜孫子親手餵的呢!大家都看見了。」
就在這時,周大貴趕緊接過話頭證實道:「對對對!長河叔,我也聽說了,兩人在糞坑裡打的不可開交,最後還是張朝東婆娘跑去將人拽了上來,哭著喊著叫拖拉機送去鎮上衛生院洗胃了。」
「折騰得夠嗆,灌了好幾桶肥皂水,也不知道洗沒洗乾淨,回來沒。」
他語氣里全是幸災樂禍。
「真不是你灌的?」周長河一愣,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些,但疑惑更深了。
旁邊的大哥大嫂和虎子爹周鐵柱也都露出驚訝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說了你們可能都不信,」
周海洋扒拉完最後一口飯,滿足地抹了抹嘴,把碗遞給妻子,這才繼續說道:
「本來我和胖子是去找他倆算帳的,就想揍一頓出出氣。」
「結果不知怎麼的,這倆老小子自己先狗咬狗掐起來了!從菜地打到茅坑。」
「那屎尿……是他們互相請客,禮尚往來!我跟胖子,還有滿村看熱鬧的,頂多算個見證人!我倆連根手指頭都沒碰他們!」
「啊?!自己打起來了?還互相……?!」
院子裡一片驚愕的抽氣聲。
這真相和他們腦補的「周海洋怒灌張朝東糞水」的暴力版本相差十萬八千里,充滿了荒誕的戲劇性。
秀芳嫂最先反應過來,她放下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揉著太陽穴,滿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丈夫周鐵柱:「等等,海洋,你是說,你倆去找張朝東和張立軍的晦氣,結果半道上,這倆死對頭自己先幹起來了?還一路打打殺殺滾進了茅坑裡?互相……餵那個?」
她實在說不出那個字眼,用手指了指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