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兩手一攤,表情無辜又帶著點解氣的笑意:「嫂子,絕對的千真萬確!所以啊,這吃屎的豐功偉績,真扣不到我跟胖子頭上。」
「要算帳,也是張立軍和張朝東互相算去!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噗……」秀芳嫂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肩膀笑得直抖:「哎喲,虧得你爹娘和大哥大嫂還擔心得要命,以為是你小子犯渾呢!鬧了半天是狗咬狗,一嘴毛啊!這……這算哪門子事!」
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心裡那點擔憂也跟著一掃而空。
「可他們倆咋就自己打起來了?還打得這麼狠?」周鐵柱還是有點不解,這轉折太離奇。
周海洋嗤笑一聲,帶著洞察世事的嘲諷:「鐵柱哥,還能是啥,不過是因為貪心不足蛇吞象,分贓不均咬起來了唄!」
「張立軍那慫包見勢不妙想跑,張朝東那老狗嫌他臨陣叛變,不講義氣,一瓢硬菜就給他蓋帽加冕了,可不就炸了窩?狗急跳牆了!」
他簡單解釋了一下張立軍臨陣倒戈被「加冕」的導火索。
他這邊剛解釋完,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胖子那圓滾滾,帶著一身剛洗完澡肥皂味的身影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半條風乾鰻鯗,看樣子是來蹭飯兼報信的。
「喲,都在這兒呢!開總結大會啊?」
胖子一看這陣仗,尤其是看到周海洋也醒了,立刻精神起來。
把鰻鯗往旁邊磨盤上一放,就眉飛色舞地開始了他今日第三場「茅坑雙雄戰況發布會」。
他口才比周海洋好得多,添油加醋,繪聲繪色,把張朝東的狼狽,張立軍的「加冕儀式」以及兩人互毆掉坑的經過描述得活靈活現,如同身臨其境。
尤其突出了張朝東嘴裡嚼草紙團和蛆蟲的「高光時刻」,聽得眾人時而驚呼,時而捂嘴。
「……那蛆!白花花,肥嘟嘟!在張朝東那老狗牙縫裡,還他娘的扭呢!你們說絕不絕?」
胖子最後猛拍大腿總結,唾沫星子在煤油燈光下飛舞。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聲。
連一直板著臉的周長河都扭過頭去,肩膀可疑地抖動了幾下,菸袋鍋差點拿不穩。
沈玉玲笑罵著拍了胖子胳膊一下:「你這胖子!噁心死人了!還讓不讓人安生了!剛吃完飯呢!」
語氣里卻沒了之前的緊張。
笑過之後,氣氛輕鬆了不少。
秀芳嫂撇撇嘴,帶著漁家婦女特有的潑辣和不屑:
「哼,這倆腌臢貨上午去找小鳳,不就是想打聽咱們晚上出海弄啥嘛!眼紅病犯了,想分杯羹!」
「雖說小鳳硬氣沒讓他們問出個屁來,但這回吃了這麼大個甜頭,我估摸著,他們肯定不死心,傷好了還得像水鬼一樣跟梢!」
大嫂接話道,臉上帶著點慶幸:「這樣倒好!他們今晚指定在醫院裡聞消毒水味兒呢,想跟也跟不成!」
「咱們今晚又能多賺一天安穩錢!少兩個晦氣鬼盯著,心裡也踏實點。」
說話的同時,她下意識的看了眼丈夫周海峰。
周海峰眉頭微皺,老實人的憨厚讓他覺得有點不厚道:「你這嘴……好歹盼人點好。洗胃也遭罪。」
「盼他們好?」大嫂杏眼一瞪,帶著漁家女的直爽和護短,「他爹,你瞅瞅小鳳姐妹幾個過的啥日子?」
「那倆狗日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黑了心肝,爛了腸子的!這就是報應!」
「我看啊,最好洗他個十天半月,在衛生院過年才好!省得出來禍害人!」
周海洋抬頭看了看掛在堂屋門框上,那架老舊的,錶盤發黃的雙鈴馬蹄鍾,時針已經指向了八點多。
海風穿過院子,帶著咸腥的涼意,也帶來了遠處潮汐的涌動聲。
「行了,樂也樂過了,氣也順了。收拾傢伙,準備出海吧,夜長夢多。」
他招呼眾人起身。
得趁著那倆「茅坑雙雄」還在鎮衛生院裡「回味無窮」,多搶出一晚的收成。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行動起來,檢查漁網,浮標,馬燈,帶上乾糧和水壺。
漁船「突突突」地駛離小碼頭,柴油機單調有力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海夜裡格外清晰,壓過了海浪的低語。
海面上月色朦朧,被薄雲遮掩,只有破碎的粼光在黑色的水面上跳躍。
船剛駛出港灣不久,站在船頭放哨,眼力極好的虎子就指著船尾方向,壓低了聲音急促地叫了起來:
「爹!三叔!後面……好像有船跟著咱們!」
眾人心裡一緊,紛紛放下手裡的活計,涌到船尾。
果然,在距離他們約摸一里多地的,更加幽暗的海面上,一條黑乎乎的影子如同鬼魅,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
船頭看不到任何燈光。
若是在白天繁忙的漁場,可能不會在意。
可在這夜深人靜,專門為了避開耳目而出海的時候,這條船的出現就透著十足的詭異和危險。
「臥槽!張朝東那老小子不是去洗胃了嗎?這條船是哪兒鑽出來的?張立軍的?」
胖子眯著小眼睛,努力想看清。
可距離太遠,月光又被雲層遮擋,只能看個模糊的船身輪廓,像一塊漂浮的礁石。
周鐵柱拍了拍虎子的肩膀,聲音沉穩但帶著警惕:「虎子,你眼神好,再仔細瞅瞅,能看清船幫子上寫的字不?啥船號?」
虎子用力揉了揉眼睛,踮起腳尖,手搭涼棚,朝著那船影使勁瞅了好一會兒,不太確定地說:「好像……第一個字是飛……豎彎鉤那個飛……」
「第二個字……筆畫有點多,有點像天?」
「第三個字……太小了,模模糊糊一團,根本看不清……」
「飛天號?」
周海洋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升起,疑惑地看向經驗最豐富的父親周長河。
「爸,咱們村,還有張家溝,有叫這名兒的漁船嗎?」
他印象里,漁村的船名大多是「浙嵊漁XXX」,「平安」,「順風」,「滿倉」,「海豐」這類樸實討彩的名字。
周長河面色驟然凝重,旱菸杆在粗糙的船舷上重重磕了磕,聲音有些發沉:
「沒有!絕對沒有。飛天這個名字聽著邪性!不像是正經打漁的船,倒像是鎮上那些跑運輸的駁子,或者……搞投機倒把,撈偏門的人才起的名字!透著股不安分!」
「鎮上來的?」周海峰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滿臉晦氣和憤怒,「他娘的!剛摸著點賺錢的門道,網還沒撒熱乎呢!怎麼就被外頭的狼盯上了?」
「肯定是昨天在碼頭卸貨,那滿筐的蝦皮螃蟹太扎眼,讓有心人瞧見了!這幫狗鼻子!」
眾人一時沉默,只有柴油機單調的轟鳴和海浪輕輕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這猜測,像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可能性最大。
好容易找到條財路,還沒捂熱就要被外人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