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咋整?」
胖子從船頭走回來,臉色在昏暗的馬燈光下有些難看。
他看了看後面那條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船影,捏緊拳頭,咬了咬牙說道:「要不要……掉頭靠過去看看?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咱這麼多人,還怕他?」
「不行,太冒險。」周海洋果斷搖頭,眼神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那條沉默的黑影:
「黑燈瞎火,對方什麼來路,多少人,帶沒帶傢伙,一概不知!萬一碰上是帶噴子的亡命徒呢?咱們拖家帶口,犯不著硬碰硬。」
他轉向經驗最豐富,經歷過風浪的父親。
「爸,您是老把式了,眼下這情況,有沒有法子甩掉這尾巴?」
周長河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旱菸杆在船舷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目光沉沉地望向那片綴著不速之客的幽暗海面。
「要是大白天,這甩尾巴的勾當還真不容易!」
周長河吐出一口辛辣的煙圈,煙氣在艙燈下裊裊盤旋。
他把那杆磨得發亮的黃銅煙鍋往腰後一別,乾瘦卻有力的雙手穩穩把住了冰冷的船舵。
「可現在嘛,黑燈瞎火的,你們就瞧好了吧!」
他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閃過精光,那是老海狼特有的自信。
眾人聞言,相視一笑,緊張的氣氛鬆動了些許。
船老大親自操刀,那份安心感是實實在在的。
船速悄然慢了下來,像是老牛拖著重犁。
但令人心頭一緊的是,後面那艘鬼祟跟蹤的船影,鋼殼船「飛天號」,竟也跟著收小了油門。
仍舊不即不離地吊在後面,像塊甩不脫的濕牛皮。
船在沉默中航行了十幾分鐘,前方漸漸顯出一座孤懸海面的橢圓形小島。
黑黢黢的,如同浮在海上的巨大怪物脊背。
周長河沒有改變航向,只駕著船,緊貼著島的邊緣,讓黝黑的礁石近在咫尺地滑過船舷。
他眼神專注,偶爾扭頭從艙尾的小窗瞟一眼,確認「尾巴」的精確距離。
船艙里只能聽到老舊柴油機沉悶的喘息,以及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
大家屏住呼吸,感覺心跳都在應和著引擎的節奏。
當漁船順溜地順著島沿完成大半弧線轉彎,身後島嶼的山體如同一道屏風,將追蹤者的視線徹底斬斷的剎那——
周長河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抖,將油門杆狠狠推到底。
嗚——嗡!
老舊的輪機發出一聲類似獸吼的咆哮,船頭如同撞開無形屏障,驟然昂起。
化作一支離弦的利箭,劈開墨色海面,激起的尾浪在月光下翻滾出白花花的泡沫。
「哇!爸!絕了!」
周海峰幾乎要跳起來,聲音里充滿純粹的興奮,這記馬屁拍得真誠又響亮。
周長河嘴角咧開,露出幾顆微黃的牙,嗓門洪亮,帶著老海員的豪氣:
「哼,這點小場面算啥?想當年老子在公海跑船,幾艘外國大船圍著攆,連探照燈帶警笛嗚嗚響,還不是讓老子一個猛子扎進暗礁群里溜了?毛都摸不著!」
何全秀正埋頭檢查一捆繩索,聽到這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抬頭嗔怪地瞪了老伴一眼:
「就你能吹!老黃曆翻爛了也不害臊!」
「害臊?老子說的都是板上釘釘的真事兒!」周長河梗著脖子,煙鍋杆子敲了敲舵輪,「那會兒你還在娘家繡花呢,哪曉得大海上的兇險!」
「爸!左滿舵!再貼著島溜一圈!拖住他們!」
一直盯著側舷窗口的周海洋突然喊道,語氣急促。
他能想像後面那艘「飛天號」在繞過彎角後,發現空空如也海面時臉上的驚愕和手忙腳亂。
「看著呢!」
周長河臉上毫無波瀾,應了一聲。
他左手穩穩操控著舵輪,動作精準得像老匠人雕花。
右手竟悠閒地抽出腰間的煙鍋,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啪嗒」、「啪嗒」地吸了起來。
那副舉重若輕的氣度,仿佛不是在玩命甩脫追蹤,而是在自家門前溜達。
後面的「飛天號」緩緩跟出弧線,當視野開闊,眼前的茫茫海面空無一人時,甲板上果然爆發出一陣雜亂的驚呼和叫罵。
船員們手忙腳亂地衝到船舷兩邊,望遠鏡在黑暗中徒勞地掃視。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周長河的破舊木船,此刻正藉助島影的完美掩護,完成了鬼魅般的迂迴,悄然出現在了他們視線的死角——側後方!
木船加大馬力,借著涌浪和海風,義無反顧地朝著更遠的夜海疾馳而去,只留下一道漸漸消散的尾流白線。
「長河叔,這手燈下黑玩兒得透亮啊!高!」
周鐵柱由衷地豎起大拇指,黝黑的臉上滿是欽佩。
他深知,這「燈下黑」看似簡單,實則對時機、舵藝,以及周邊海域礁石分布的熟悉程度要求極高。
一步錯便是船毀人亡!
周長河嘬了一口煙,緩緩吐出長長的煙氣,眉宇間的得意被凝重取代。
「甩了今天是痛快,明天呢?就是場硬仗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說道:「張朝東那個壞種跟張立軍今天洗腸子沒上來,明兒准到!」
「再加今天這條飛天號,那就是兩條船。」
「這片海,光禿禿的石頭都少,想把兩條聞著腥的狼狗同時甩開?」
他沉重地搖搖頭,嘆了口氣:「難!難於上青天吶!」
秀芳嫂正在收拾著魚筐,聞言爽朗地笑道:「長河叔,愁那明天的事做啥?先把今天掙到手的金子銀錢揣熱乎嘍!一網好魚頂十網空愁!」
「沒錯!爸,」周海洋也點頭,眼神亮晶晶的,「就算明天露了底兒,咱好歹還能搶在今夜和明晚干兩票!加上昨晚上那票,兩天半!撈夠本兒!」
「嗯!」周長河臉上皺紋舒展一些,煙鍋在船幫上磕了磕菸灰,「是這個理兒!貪多嚼不爛,有多少風浪就使多大勁兒吧!」
他臉上重又浮起老漁民的坦然與豪氣。
第一晚,果然風平浪靜,收穫沉甸甸地壓滿了船艙,柴油機哼著疲憊但滿足的小調返航。
第二晚,暮色剛合攏,船還沒完全駛出港灣口那熟悉的,帶著海藻和淤泥氣味的水域,眾人心頭的輕鬆就被硬生生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