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望著漸漸亮起的天光,海風拂過他年輕卻沉穩的臉龐,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釋然:「咱們已經吃了頭茬,賺夠了。該來的總會來,瞞不住的。讓鄉親們也分杯羹,挺好!」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語氣篤定。
「唉,就是可惜了……」
秀芳嫂這兩天跟著周海洋,賺的錢頂平時幾個月的辛苦折騰。
習慣了這種「撿錢」的速度,心裡自然不舍。
看著朱永福船上不斷拋下的地籠,眼神複雜。
老實巴交的周鐵柱看著朱永福船上下餃子般拋下的地籠,有些不忿,瓮聲瓮氣地說:
「一個外鄉船,跑到咱灣子口撒網,還這麼張狂……」
「海洋,咱就這麼幹看著?這海里的魚,也不是無主的……」
一直吧嗒著旱菸的周長河,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煙霧在微涼的晨風中很快散開。
他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老漁民的豁達和世事洞明,幽幽地說道:
「老朱這麼折騰,想捂也捂不住。他那動靜,天亮後路過的船都能看見。」
「與其讓外人撿了便宜,不如咱自己主動把消息放出去。掙了錢的鄉親們,還能念著咱海洋一聲好。」
他磕了磕煙鍋,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閃而滅。
周海洋笑著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張朝東那條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更加破舊的小船,帶著一絲冷意:
「老爹說得對!回去就傳開,讓村里人都來。我倒要看看,張朝東那王八蛋還想一個人吃獨食?美得他!」
他特意提高了音量,讓海風將話語隱隱送了過去。
「哈哈哈!高!實在是高!」
胖子瞬間領會,拍著大腿幸災樂禍地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海面上格外響亮:
「這下可有好戲看嘍!張朝東怕是要氣得跳海!看他那摳搜樣,借點東西跟要他命似的,這下看他怎麼獨吞!」
身為大哥的周海峰一向話少,悶聲道:「聽你們的。反正咱這幾天的收成,頂得上往常半年還多了。」
他掂量了一下手裡沉甸甸的帶魚,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大嫂和秀芳嫂對視一眼。
雖然心疼這獨家的財路斷了,但看著對面朱永福船上那副「紮根此地」,恨不得把海掏空的架勢,還有張朝東那貪婪急切的嘴臉,也明白大勢已去。
兩人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吧,聽海洋的。這魚群,終究是海龍王給的,獨食難肥。」
天色在忙碌中一點點亮起來,海面從墨藍變成灰藍,再透出清冷的晨光。
周海洋他們並未因這是「最後一網」而戀戰,如同往常一樣,當天邊剛透出蒙蒙亮的清光,便乾淨利落地收好最後一批漁獲,發動漁船。
在「突突突」的馬達聲中,漁船調轉船頭,朝著海灣村的方向破浪而去。
船尾劃開一道長長的白色浪痕,像一條無聲告別的手絹。
「呸!一群沒出息的軟蛋!這麼好的魚情,天剛亮就溜?活該窮命!」
朱永福看著他們遠去的船影,滿臉鄙夷,狠狠朝海里啐了一口濃痰。
在他看來,面對如此「魚山」,不榨乾最後一絲油水,簡直是暴殄天物,愚蠢至極!
他船上可還躺著幾個輪班休息的夥計,就等著大幹一場呢!
張朝東倒是樂了,仿佛競爭對手主動退場,朝朱永福扯著嗓子喊道:
「朱老大,他們走了正好!這海里的魚,都是咱哥倆的了!哈哈!」
他仿佛看到無數鈔票正從海里跳上他的船,之前的憋屈一掃而空,只剩下狂喜。
朱永福也咧開嘴,露出被劣質菸捲熏黃的牙齒,轉身對疲憊卻眼露貪婪的船員吼道:
「都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動作麻利點!等這趟賣了錢,老子給你們發雙倍工錢!撈得多,分得多!」
他必須用重賞刺激這些疲憊的勞力。
「朱老大威武!」
船員的應和聲帶著疲憊的亢奮,在空曠的海面上迴蕩,驅散了些許清晨的寒意。
天色徹底大亮,海面波光粼粼,三岩島的輪廓清晰起來。
張朝東和張立軍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以最快速度駕船沖回張家溝。
船剛靠岸,兩人連船都來不及系牢,就分頭行動。
憑著張朝東平日在村里那點或真或假的「人緣」。
加上他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地許諾「回頭多分幾條大魚」,「發了財少不了大家好處」的空頭支票。
連哄帶嚇,居然真從幾家相熟或不太熟的漁民家裡,連借帶「賒」,弄來了七八個新舊不一的地籠和兩副看起來還算完整的延繩釣。
當他們駕著吃水更深的小船,滿載著「裝備」匆匆趕回三岩島時,臉上都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興奮和疲憊,眼底的血絲更重了。
「喲呵!張兄弟,你這是要拼命啊?」
朱永福看著張朝東船上那堆成小山的地籠和延繩釣,再瞅瞅他船上就倆人,驚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叼著的菸捲差點掉海里。
「就你們倆?這……忙得過來嗎?可別累趴在海里餵了魚!這玩意兒,人少了玩不轉!」
他船上好歹還有幾個輪班的,不自覺的就帶了幾分得意甚至是鄙夷。
張朝東一邊喘著粗氣,和同樣累得夠嗆的張立軍一起,手忙腳亂地往海里扔地籠,一邊頭也不回地嚷道,聲音嘶啞卻亢奮:「忙?怕啥!老子要的是錢!是錢!懂嗎?只要有錢摟,摟到死都樂意!」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近乎瘋狂的貪婪,仿佛那些冰冷的鐵籠和釣線就是通往金山銀山的鑰匙。
憋住一口氣下完所有家當,張朝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扒著船舷朝朱永福喊,聲音帶著緊張:「朱老大!天亮了,可得把招子放亮點!一會兒要有船打這兒過,咱得趕緊躲躲!這財路,可不能讓外人截了去!」
他緊張地環顧著空曠的海平線,像只警惕的土撥鼠。
朱永福叼著菸捲,眯眼盯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瓮聲瓮氣地回,帶著老江湖的自信:「放心!老子吃這碗飯多少年了?這點門道還用你教?專門讓眼睛盯著呢!有船影子老子第一個看見!」
他早盤算好了,要打一場「持久戰」,二十四小時輪班倒,不把這帶魚群撈乾淨絕不收兵。
這投入,必須賺回來!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