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大!有船!西南邊!看著像是往這邊來的!」
一個負責瞭望的年輕船員眼尖,指著海天相接處一個小黑點喊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朱永福心裡咯噔一下,咒罵一聲:「艹!真他媽晦氣!」
他急忙揮手,扯著嗓子大聲吼道:「快!快!把船開到島子背面去!貼著山壁!別讓人瞧見!」
船立刻調頭,馬達聲都壓低了,像做賊似的躲進島嶼巨大的,布滿苔蘚的陰影里,儘量蜷縮起來。
張朝東也嚇得手忙腳亂,心臟怦怦直跳,催促張立軍:「快快!開過去!別讓人瞧見!快!」
兩人駕著小船,也慌慌張張地躲了進去,船殼差點蹭到嶙峋的礁石。
靠著地形的掩護,那條路過的漁船並未發現這兩條鬼鬼祟祟的船,徑直駛過。
但兩人剛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開回原位準備大幹一場,結果船還沒停穩,鉤子剛放下去——
「東邊!東邊又來一條!看著像收網回港的!」
負責瞭望的船員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點無奈。
「艹他姥姥的!沒完了是吧?!」
朱永福氣得臉都綠了,狠狠把菸頭摔在甲板上,用腳碾得粉碎,只能再次下令躲避:
「躲!再躲!」
就這樣,整整兩個小時,他們像兩隻被獵人追攆的兔子,被不斷路過的,或遠或近的漁船攆得東躲西藏。
每一次都是剛回到位置,下鉤子,起籠子的動作還沒做熱乎,警報又響。
每一次倉皇躲避,燒掉的不僅是寶貴的柴油,更是張朝東心頭滴血的時間和即將到手的鈔票。
兩個小時,愣是一個完整的地籠都沒收上來!
朱永福氣得在甲板上跳腳,把剛點上的煙又掐滅了,指著瞭望的船員罵道:
「他媽的!還有完沒完?!給老子看清楚點!再這樣來回跑,油錢都夠買半船魚了!老子這趟要白跑!」
「朱老大,這回……這回真沒了!看日頭,快八點了吧?該出海的都出了,該回港的也差不多回了。」
負責瞭望的船員聲音發虛,自己也熬得夠嗆。
張朝東抬頭看了看已經升得老高,有些刺眼的太陽,擦了把額頭的汗和油污,強擠出笑容,聲音乾澀:
「對對,八點了!黃金點過了!朱老大,該輪到咱哥倆發財了!這下沒人打擾了!」
他搓著手,仿佛看到魚群正在向他招手,之前的憋屈一掃而空。
朱永福陰沉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曙光,狠狠吐了口帶著濃痰的唾沫:
「開船!收魚!娘的,憋死老子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撈回本!」
兩條船如同離弦之箭再次沖向他們認為的「金礦」。
朱永福和張朝東幾乎是撲到船舷邊,急不可耐地開始收攏地籠的繩索。
冰冷的繩索勒進手掌也顧不上。
銀亮的帶魚尾巴剛在網眼裡閃現,朱永福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綻開——
「朱……朱老大!你們快看!那……那是什麼?!」
剛才那個瞭望的船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絕望,手指顫抖地指向遠處的海平線,仿佛看到了海怪。
「又他媽是船?有完沒……」
朱永福不耐煩地扭頭,後面的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在了喉嚨里。
他張著嘴,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幾乎要砸到甲板上。
手裡的繩索「啪嗒」一聲掉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我……我尼瑪……」
另一條船上,張朝東也僵住了,順著方向望去,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呻吟,隨即化作不甘的,帶著哭腔的怒吼。
「這他媽是鬧哪樣啊?!老天爺你玩我?!」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操他媽的!」
朱永福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瑪德!還愣著幹什麼?!」
朱永福猛地回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聲音嘶啞地咆哮,唾沫星子噴濺:
「收!快給老子收地籠!能收多少是多少!老子那幾百塊油錢不能白燒!棺材本都壓上了!」
他像瘋了一樣撲向最近的地籠繩索,粗糙的手指被濕冷的繩索勒得發白,也感覺不到疼。
一個熬得眼圈發黑,嘴唇乾裂的船員,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聲音帶著希冀和疲憊:
「朱老大,那……那您之前說的雙倍工錢……這……」
「雙倍?!」
朱永福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像要擇人而噬。
「老子棺材本都快賠進去了,你他媽的還想著雙倍?!滾!給老子滾去收網!再廢話老子把你扔海里!」
他額角突突直跳,隨時要爆開的樣子。
其他船員嚇得噤若寒蟬,趕緊埋頭幹活,心裡暗自嘀咕同伴沒眼色,這節骨眼上提錢不是找死麼?
能保住工錢就不錯了!
說話間,那龐大的船隊已如潮水般涌到了近前。
小小的三岩島海域瞬間被塞得滿滿當當,各種馬力的發動機轟鳴聲震耳欲聾。
船體碰撞擠壓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漁民粗獷的吆喝聲和叫罵聲此起彼伏。
混雜著濃烈的柴油味,咸腥的海風和新鮮魚獲的氣息,形成一片混亂而亢奮的「海上戰場」。
「嘿!真有人在撈!帶魚!好大的帶魚!銀亮亮的!」
「海洋兄弟沒騙人!真有魚群!大好事啊!發財了!」
「周海洋夠意思!這種好事不忘咱鄉親!仁義!」
「回頭可得提兩條最大的去謝他!請他喝酒!」
「快快快!找空地下籠子!手快有手慢無啊!擠進去!」
……
朱永福眼睜睜看著七八條刷著海灣村標記的漁船,像一群闖進自家菜園的野牛,橫衝直撞地闖進了他布下的「領地」。
那些代表著他財產的浮標,在人家眼裡仿佛不存在,或者就是礙事的垃圾。
「哎!看著點!我的浮標!老子的地籠!別壓了!特娘的別壓了!」
朱永福急得大叫,聲音在巨大的喧囂中顯得那麼微弱。
一條鐵皮船毫不在意地從一串浮標上碾了過去,船尾的螺旋槳攪起渾濁的浪花和泡沫,巨大的拉力瞬間繃斷了繩索。
「朱老大!咱的地籠!被那船掛走了!」
一個船員帶著哭腔喊道,指著船尾。
朱永福循聲望去,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精心布下的幾個地籠,此刻正像幾串破敗的葡萄,被那條船的螺旋槳攪動著。
時而被拖入水下,時而又被甩出水面,掛在船尾無助地翻滾,跳躍。
裡面的魚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籠子,仿佛在對他進行最惡毒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