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你們眼瞎啊?!那是老子的網!老子的地籠!」
朱永福扒著船舷,指著那條船上的人,憤怒地嘶吼,聲音都變了調,帶著絕望。
那條船上,膀大腰圓的李彩鳳聞聲轉過身,雙手叉腰,朝著朱永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哪來的外鄉佬?在老娘灣子口的地盤上撒野,沒把你船掀了算客氣了!」
「再敢瞎逼逼,信不信老娘一聲吆喝,讓你連人帶船都留這兒餵王八!」
她身邊幾個本家漢子也停下手中的活,眼神不善地瞪了過來,手裡的魚叉有意無意地晃了晃。
「你……你們……」
朱永福氣得渾身哆嗦,剛想罵回去,卻看到後面又有幾條船正虎視眈眈地圍攏過來。
船上站著的都是面色黝黑,體格健壯,眼神剽悍的本地漁民。
他喉嚨里的話硬生生噎住,臉色憋得通紅,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他知道,在這裡動手,他絕對討不了好。
「媽的,哪來的野船?敢在咱灣子口的地界偷魚?」
一個炸雷般的聲音響起。
領頭的正是海灣村有名的「炮仗」周虎。
他站在船頭,像尊鐵塔,古銅色的胳膊肌肉虬結,指著朱永福的鼻子,毫不客氣的命令道:
「趕緊的,給老子滾蛋!不然老子讓你嘗嘗海水的鹹淡!」
他擼起袖子,露出結實的手臂,眼神兇悍,充滿威脅。
周圍的漢子們也紛紛摩拳擦掌。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大有一言不合就跳幫干架的架勢。
朱永福船上的幾個船員臉都嚇白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工具都放下了。
他們都是拿死工資的,可不想為了朱老大的貪婪跟這幫彪悍的本地人拼命。
海上爭漁場打起來,斷胳膊斷腿甚至沉船的事,可不是傳說。
朱永福是真怕了。
看著周虎那砂鍋大的拳頭,再看看周圍那些不善的目光,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
可投入的巨大成本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猛地舉起雙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哀求的顫抖,腰都彎了下來:
「各位……各位海灣村的兄弟!高抬貴手!高抬貴手啊!」
「大家……大家都是靠海吃飯的苦哈哈,風裡來浪里去,都不容易!」
「我……我是北邊石嶺村的朱永福,為了這魚群,我跑了五六趟啊!光油錢就燒了幾百塊!幾百塊啊兄弟!那是我全部家當了!」
他聲音帶著哭腔,不斷拱手作揖,姿態放的很低,試圖喚起一絲同為漁民的同情。
「求求各位兄弟,給劃塊小地方,行不?就讓我撈點本錢回來……撈點油錢就行!」
「我朱永福記大家一輩子好!下回有好魚情,我第一個告訴你們!」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點船老大的威風,活脫脫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蟲。
或許是看他確實狼狽,也或許是那「幾百塊油錢」觸動了漁民們對血汗錢的共情,人群里的議論聲總算是稍微小了些。
周虎臉上的戾氣也消了點。
他環顧四周,和幾個年長的漁民交換了下眼神,然後指著靠近島邊一處礁石林立,水流複雜,暗渦涌動,公認沒什麼魚的小角落,瓮聲瓮氣地說:「喏!滾那邊去!就那兒!愛下多少下多少!別礙著大伙兒發財!再敢越界,別怪老子不客氣!」
朱永福看著那個犄角旮旯,心徹底涼了半截。
那破地方能撈出什麼?
塞牙縫都不夠!
可眼下形勢比人強,他敢說個不字嗎?
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哭喪著臉連連點頭,聲音發苦:「哎!哎!謝虎哥!謝各位兄弟高抬貴手!謝了!」
趕緊指揮船員把船挪過去,那背影,充滿了落水狗般的淒涼和絕望。
他知道,這趟註定要血本無歸了。
「你!」
周虎解決完朱永福,矛頭一轉,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指向了正暗自慶幸躲過一劫,縮在角落的張朝東。
「張家溝的?!滾過來!」
張朝東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魚鉤差點掉海里,連忙擠出諂媚的笑,點頭哈腰:
「哎呦,虎子兄弟!是我啊!張家溝的張朝東!咱們……咱們也算認識啊!上回在鎮上……」
他試圖套近乎,拉關係。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周虎:「虎子,這人好像是張家溝的張朝東,張瘸子他堂弟……」
「張朝東?」
周虎眼睛一瞪,非但沒緩和,反而像被點著的炸藥桶,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張家溝的?老子打的就是張家溝的!上回在蛤蜊灘搶網的事還沒跟你們算帳呢!你們張家溝就沒一個好東西!」
他對張家溝的厭惡是刻在骨子裡的,擼起袖子就要跳幫過來。
張朝東臉都嚇白了,連連擺手後退,差點被纜繩絆倒:「別!虎子兄弟!誤會!天大的誤會!我……我去那邊!我去那邊!跟朱老大對面!我保證不礙事!」
他慌忙指向朱永福所在的那個破角落的對岸,一個同樣鳥不拉屎的地方。
「滾!」
周虎厭惡地一揮手,像驅趕一隻令人作嘔的蒼蠅。
張朝東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催促張立軍:「快快快!開船!過去!」
兩人駕著小船,灰溜溜地,小心翼翼地躲到了朱永福的對面。
兩條難兄難弟的船隔著一小片沸騰的海域遙遙相望,船上的人都是面如死灰,眼神呆滯。
憋屈,不甘,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發財。
「哈哈哈!好貨!這條銀亮!足斤足兩!」
「哎!那誰!看著點浮標!別收錯了!自己的鉤子都綁個紅布條做記號啊!亂了套了!」
「我做了記號啊!你看這紅繩……哎,這誰的籠子飄過來了?」
……
整個三岩島沸騰了。
周海洋回村後直奔村委會,用那口聲音洪亮的大喇叭一喊,效果堪比集結號。
得到消息的村民傾巢而出,幾乎家家戶戶都出了船,連平時不出海的老弱都上船幫忙了。
此刻,小小的島礁周圍,海面幾乎被大小船隻覆蓋。
浮標密密麻麻,像一片怪異的白色水草森林,根本數不清有多少地籠和延繩釣沉在下面。
海面上人頭攢動,吆喝聲,笑罵聲,馬達聲,魚獲入艙聲,匯成一片。
快到中午,海面上再次傳來喧囂。
張家溝的船隊也聞風而至,同樣浩浩蕩蕩幾十條,船頭飄揚著張家溝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