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瓦房裡,老兩口正就著一小碟鹹魚干,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
昏暗的十五瓦燈泡下,父親周長河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溝壑里嵌著洗不淨的海鹽和風霜。
坐了一會兒,聽母親嘮叨了幾句「夜裡風大,出海多穿點」、「掙了錢別亂花,攢著給青青上學」之類的家常。
周海洋便起身,告辭了父母,抱著青青晃悠到了胖子家那熟悉的,爬滿牽牛花的院門前。
「奶奶!」
青青的小奶音又甜又脆,像顆剛剝開的糖,瞬間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哎喲!我的心肝青青來啦!」
王奶奶正佝僂著身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就著那台十四英寸「飛躍」牌黑白電視機閃爍的光影,一針一線地納著千層底。
聽到這聲甜甜的呼喚,她布滿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立刻停了針線,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
扶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身,笑得露出了僅剩的兩顆下門牙,熱情的招呼道:
「快,快進來!讓奶奶瞧瞧!」
你說她耳朵背吧,可青青這聲「奶奶」,她聽得真真兒的。
「去,陪奶奶說說話。」
周海洋放下閨女,熟門熟路地拖過一把磨得油亮的竹椅坐下,眼睛瞟向電視裡正播的《渴望》。
胖子王軍頂著個雞窩頭,正捧著個粗瓷大海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麵條。
碗裡飄著幾片青菜葉子和油花,剛吃了一大半,顯然也是剛起不久。
「海洋哥!」
胖子吸溜完最後一口麵湯,用袖子一抹嘴,湊過來問,聲音裡帶著點試探和興奮:
「咱今晚……還去三岩島瞅瞅不?聽說那邊擠得跟下餃子似的,船挨著船!」
周海洋擺擺手,語氣帶著點看透的淡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算了吧,剛在村里轉了一圈,鬼影子都沒幾個,鐵定全撲那兒了。」
「錢是賺不完的,咱們前頭撈得夠肥了,歇兩天,讓胳膊腿兒緩緩。」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還有些發酸的肩膀和腰背。
連著幾晚高強度撒網收網,鐵打的身子也架不住,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胖子咂咂嘴,有點不甘又有點得意:「嘿,這幫人倒是聞著腥味兒就上,跟趕集似的。」
「不過這回這帶魚群,可真是讓咱哥幾個發了筆橫財啊!」
「尤其海洋哥你,」他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胖臉上滿是促狹,「快兩萬了吧?乖乖,抵得上別人辛苦折騰幾年,都夠蓋兩間大瓦房了!」
「瞎扯淡,哪有那麼多!」周海洋嘴上否認,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
他摸出褲兜裡面皺巴巴的「大前門」煙盒,彈出一根叼上,劃了根火柴點上:「滿打滿算,一萬七八到頭了。」
前三天收成確實驚人。
昨晚魚群明顯稀了,人也烏泱泱地多了,收穫自然差了些。
但也夠旁人眼紅一陣子了。
「靠!」
胖子誇張地怪叫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油乎乎的嘴撇得老高:
「你這還嫌少?我跟鳳兒拼死拼活,加一塊兒才將將摸著你零頭!五六千塊啊,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話是這麼說,可他揉著肚子,嘿嘿直樂,那滿足感是實實在在從心底溢出來的,感覺走路都帶風。
「海洋啊,給,吃個梨!」
王奶奶牽著青青的小手,從裡屋摸索出來,枯瘦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黃澄澄的大鴨梨,不由分說就往周海洋手裡塞。
「新下來的,甜!沙瓤的,水分也足!」
周海洋趕緊站起身,雙手推拒:「王奶奶,您太客氣了!留著您自個兒吃!我家裡有!」
老太太執拗地往前遞,笑得豁牙都露著風:「閨女拿來的,我老婆子沒牙,啃不動!放屋裡頭,最後還不是便宜了這饞嘴的胖猢猻?」
她嗔怪地瞪了孫子一眼,眼角的皺紋卻堆滿了慈愛。
「你帶著小軍掙錢,奶奶心裡頭……高興!沒啥好東西謝你……這梨子,你嘗嘗鮮!」
周海洋心頭一熱,連忙接過那沉甸甸的梨子,溫聲道:
「王奶奶,您可折煞我了。我跟小軍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比親兄弟也不差。有好事兒,我不拉他拉誰?!」
他看著老太太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想起胖子早逝的父親,心裡明白,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這個孫子。
以前胖子渾,整天遊手好閒,她日夜懸心,愁得頭髮都白了。
如今孫子跟著自己掙了踏實錢,人也穩重了些,她心裡那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臉上的笑容都多了。
「嘿嘿,奶奶,海洋哥不吃,給我唄?我牙口好!」
胖子腆著臉湊過來,還故意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皮,發出「嘭嘭」的響聲。
「你個饞癆胚!」王奶奶臉色一板,順手抄起門邊禿了毛的竹掃帚疙瘩,劈頭蓋臉就抽了過去,口裡罵著:「海洋帶你掙錢,幾個梨子你還惦記!看我不抽你!讓你不長記性!」
「哎喲喂!我的親奶!」
胖子猝不及防,屁股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像被烙鐵燙了似的蹦起老高,繞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亂竄,扯著嗓子嚷嚷:
「奶!親奶!我錯了!我逗您玩呢!真沒想吃!給海洋哥的,我哪敢啊!」
「咯咯咯……」
青青看著胖叔叔狼狽逃竄的樣子,拍著小手笑得前仰後合,小辮子都跟著一顫一顫。
胖子眼珠一轉,一個箭步竄到青青身邊,大手一抄就把小丫頭舉起來擋在身前:
「青青救命!快幫胖叔叔求求情!」
「啊!胖叔叔壞!」青青突然成了「擋箭牌」,嚇得尖叫一聲。
隨即又覺得這「飛高高」好玩,咯咯笑得更歡了,小手還下意識地抓住了胖子的頭髮。
王奶奶的掃帚舉在半空,硬生生剎住車,氣得直跺腳:「小猢猻!快把青青放下!摔著孩子我扒了你的皮!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臥槽!胖子你丫真不做人了!」
周海洋原本樂得看戲,見狀笑罵一句,一個箭步上前,從後面一把箍住胖子的脖子,把他牢牢按住,沖王奶奶喊:
「王奶奶,快來!往他肉厚的地方揍!這小子就是欠收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讓你躲!讓你拿青青擋!」王奶奶這下可逮著了,掃帚疙瘩照著胖子那厚實多肉的屁股墩兒「啪啪」就是幾下,錘得胖子嗷嗷直叫喚。
他又不敢真鬆手摔著青青,只能齜牙咧嘴地硬扛著,嘴裡不住討饒。
青青懸在半空,看著胖叔叔擠眉弄眼的窘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清脆的笑聲在小院裡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