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鬧騰了好一陣才消停。
周海洋和青青一人捧著一個大鴨梨,啃得汁水淋漓,滿嘴清甜。
胖子揉著生疼的屁股,眼巴巴地瞅著,饞得直咽口水。
老太太說了,沒他的份兒。
這會兒,王奶奶正拿著根麻線,比劃著名青青的小腳丫,嘴裡念叨著:
「青青腳丫長得快喲,跟小筍尖似的。奶奶閒著也是閒著,給你做雙軟底布鞋,納得厚厚的,穿著跑跳才舒坦,不硌腳。」
周海洋這次沒再推辭,笑著應下:「那敢情好,王奶奶您的手藝,鎮上買的塑料涼鞋都比不了,穿著捂腳。」
老太太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大部分時間就困在這方寸小院裡。
納鞋底、縫縫補補是她為數不多的消遣,也是她表達心意的珍貴方式。
那千層底的老布鞋,針腳密實,吸汗透氣,是花錢也難買到的舒服和踏實。
「海洋哥——」
胖子揉著屁股,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臉上帶著好奇和一點對未來的憧憬:
「這回掙了這麼大一筆,心裡有譜沒?打算干點啥?是起新屋還是……」
他知道周海洋家那房子也舊了。
周海洋把啃得溜光的梨核精準地拋出院牆外的草叢,抹了抹嘴,眼神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想買條船。可惜啊,這點錢還差點意思。」
他咂摸了一下,收回目光,眼裡閃著光。
「跟你嫂子商量好了,明兒先去鎮上,把電視機請回家!家裡沒個響動,總覺得冷清。青青這丫頭也巴巴的想看電視!」
這年頭,電視機可是正經大件,是家庭「現代化」的標誌。
誰家要是擺上一台,那在村里就是頭一份的體面。
青青一聽,眼睛「唰」地亮了,像點了兩盞小燈泡,抓著周海洋的袖子急急地問:
「爸爸!爸爸!明天真去買電視嗎?買彩色的嗎?」
「虎子哥哥家的就是彩色的,裡面的人穿花衣裳!」
「琳琳姐姐家的是黑白的,不好看!都是灰突突的!」
周海洋哈哈一笑,捏了捏閨女的小鼻子:「買!就買好看的,帶顏色的!咱也看彩色的!」
大哥家那台十二寸「凱歌」牌黑白電視,還是結婚時咬牙買的,圖像都飄雪花,看久了眼睛累。
虎子家那台二十一寸的「牡丹」牌大彩電,在村里絕對是頭一份的稀罕物。
每次放《西遊記》,屋裡能擠滿半村的孩子,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在胖子家又閒扯了幾句,看著天色徹底黑透,墨藍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星,周海洋便抱起已經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青青告辭回家。
院門一關,隔絕了帶著涼意的海風,也把三岩島那隱約傳來的喧囂徹底關在了外面。
昏黃的十五瓦燈泡下,沈玉玲正在灶台邊收拾碗筷,纖細的背影在斑駁的土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灶膛里還有未燃盡的柴火,散發著餘溫。
這幾天他晝伏夜出,像只夜貓子。
白天回來倒頭就睡,鼾聲如雷。
晚上又急匆匆扒兩口飯出海。
夫妻倆別說親近,連句囫圇話都說不上。
今晚難得清閒,不用去海里搏命。
周海洋看著燈光下妻子柔和的側臉,那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卻依然清秀的輪廓,心裡那股被壓抑了幾天的熱乎勁兒,就跟灶膛里沒熄透的火星子似的。
被風一吹,「呼啦」一下又躥起了火苗,燒得他渾身燥熱,喉嚨發乾。
「來,青青,爸爸給你洗香香,洗完咱們早點睡覺覺咯!」
周海洋壓下心頭的躁動,麻利地兌好溫水,端來那個用了多年,邊沿有些豁口的大木盆。
青青嘟著小嘴,揉著眼睛,滿臉不樂意:
「爸爸騙人,天剛黑黑就睡覺,青青睡不著嘛!我要聽故事!」
她扭著小身子,賴在沈玉玲腿邊,像只耍賴的小貓。
沈玉玲的臉「騰」地就紅了,像抹了層上好的胭脂,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哪能不明白自家男人那點急吼吼的心思?
可這也太心急了些!
牆上的老掛鍾才指向七點多,哄孩子睡覺?
騙鬼呢!
她心裡啐了一口,嘴角卻忍不住悄悄彎起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弧度,隱隱還有點讓她心跳加速的期待。
周海洋臉皮厚,自有辦法。
他蹲下身,颳了下青青的鼻子,一本正經地忽悠:
「明天爸爸要帶你和媽媽去鎮上買大彩電呢!得起大早!天不亮就得走!」
「要是青青起不來,那彩電可就被別人買走嘍!咱們只能看別人家放《葫蘆娃》了!葫蘆娃,呼啦啦,多好看啊!」
這一招立竿見影。
青青瞬間瞪圓了眼,睡意全無,自己麻溜地開始扒拉小褂子上的布扣:
「我要看葫蘆娃!爸爸快洗!我要第一個起來!我要坐電梯!」
她像條滑溜的小魚,「噗通」一聲就坐進了木盆里,濺起一片水花,打濕了周海洋的褲腳。
「嘿嘿……這就洗!保證洗得香噴噴!」
周海洋衝著沈玉玲得意地挑挑眉,換來一個羞惱又帶著點嗔怪的白眼。
沈玉玲楞在一旁,都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才好了。
還能這樣?
拿大彩電和電梯忽悠孩子睡覺?
這當爹的……真是越來越沒個正形了!
可看著閨女那興奮勁兒,她又忍不住想笑。
好不容易給閨女洗刷乾淨,用干硬的舊毛巾擦乾,換上那件洗得發白但柔軟的小花睡衣塞進被窩。
周海洋又拿出看家本領,搜腸刮肚地編了兩個光怪陸離的海底冒險故事。
什麼會唱歌的美人魚,騎著大海龜的龍王三太子……
講到口乾舌燥,唾沫星子都快幹了,才把小祖宗那旺盛的精神頭給耗下去。
聽著青青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小嘴微微張著,周海洋長長舒了口氣,感覺比拖一網幾百斤的魚還累。
他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臉頰,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像做賊似的。
院子裡月色如水,涼風習習,帶著海的味道。
周海洋一眼就瞧見,廚房那盞五瓦的小燈泡還亮著昏黃的光,沈玉玲還在裡面窸窸窣窣地忙著什麼。
像是在歸置明天要帶的布兜、水壺,又像是在刻意磨蹭。
他心頭一熱,像只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溜過去,從背後猛地環住了那截溫軟的腰肢,下巴順勢擱在她瘦削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