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的土路顛簸,坑坑窪窪,三輪車像喝醉了酒似的左搖右晃。
車斗里的人被顛得東倒西歪,骨頭都快被顛散了架,屁股生疼。
摩托三輪車終於「突突」地喘著粗氣,駛入了相對平整的鎮街。
時間剛過九點,正是鎮上最熱鬧的辰光。
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攤販。
剛挑來的新鮮蔬菜還帶著露水,碧綠生青。
活雞活鴨在竹籠子裡撲騰,羽毛亂飛。
剃頭挑子、修鞋匠、賣針頭線腦和「的確良」布頭的小販,各自占據著一小塊地盤。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此起彼伏。
空氣里混合著炸油條的焦香、牲畜的膻味、魚腥氣和塵土的氣息。
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買菜的主婦,挑著空籮筐返程的菜農,挎著竹籃子東張西望的鄉下人,把原本就不寬的街道塞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
三輪車只能以龜速前進,不停地按著喇叭。
「哇——糖葫蘆!三叔!快看!在那兒!」
安安眼最尖,隔著老遠就指著街角一個扛著稻草把子的老漢興奮地大叫,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那稻草把子上,插滿了一串串紅彤彤,亮晶晶的山裡紅,裹著琥珀色的糖殼,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像一串串紅寶石。
「哪呢哪呢?」
青青和琳琳立刻伸長了脖子,小腦袋轉來轉去。
周瀟瀟也忍不住踮起腳張望,咽了口唾沫。
這東西,對她來說也是稀罕物,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兩回。
那扛著「糖葫蘆樹」的老漢耳朵靈得很,立刻捕捉到孩子的叫聲和渴望的目光。
臉上堆起生意人精明的笑容,邁著步子就靈活地穿過人群,朝他們這邊擠了過來。
「大兄弟,給孩子們來幾串?山里紅新鮮,今早剛蘸的糖殼,嘎嘣脆!甜掉牙!」
老漢熟稔地推銷著,眼睛掃過車斗里幾個眼巴巴的孩子。
周海洋停穩車,看著幾個小的那饞涎欲滴的模樣,大手一揮:「行!一人一串!啥價?」
他估摸著這玩意兒不便宜。
「五毛一串!童叟無欺!大兄弟你看看,這果子多大,糖殼多厚!」
老漢一聽要六串,笑得見牙不見眼,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利索地拔下六串最大最紅的。
「山里紅還是香蕉的?橘子瓣的也有!橘子瓣的甜!」
「山里紅的!」
「我要橘子瓣的!」
「香蕉的!」
幾個小的七嘴八舌,手指頭都快戳到糖葫蘆上了。
周海洋笑著給沈玉玲也拿了一串山里紅:「你也嘗嘗,解解饞。」
沈玉玲看著那亮晶晶、紅艷艷的果子,心裡也想嘗嘗這甜滋滋的滋味。
可在大街上舉著吃……
她臉皮薄,有點臊得慌,接過糖葫蘆,低著頭小聲嗔怪:「你買這麼多……多不好意思……死貴死貴的……」
五毛錢一串,六串就是三塊錢,夠買一斤多肉了!
周海洋麻溜的付了錢,自己先咬了一口,酸甜冰涼,嘎嘣脆響,糖渣掉了一身:「吃唄!自個兒花錢買的,有啥不好意思?比供銷社的糖塊好吃多了!甜!」
他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吃得津津有味。
沈玉玲紅著臉,看著孩子們已經迫不及待地舔著糖殼,小心翼翼地輕輕咬了一小口山里紅,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一直沁到心裡。
她趕緊扯了扯周海洋的袖子:「快走吧,先去辦正事!彩電想好去哪家買沒?別光顧著吃!」
「悅家商場!」
周海洋胸有成竹,擰動油門,三輪車又「突突」起來,在人群中艱難地挪動,語氣帶著點小得意:「帶你們去開開眼,坐電梯!那商場,氣派著呢!」
安安舔著糖葫蘆,立刻挺起小胸脯炫耀,仿佛自己是見過大世面的:「三叔!我坐過!就站那鐵板板上,不用動,它自己就嗡一下把你送上去了!可神了!跟飛一樣!」
「電梯是啥呀?會自己動的大船嗎?」青青好奇地睜大眼睛,小嘴周圍沾了一圈糖漬。
這年頭,電梯在漁村孩子眼裡,跟神話里的法寶差不多,恰好小丫頭還沒有體驗過,光知道名字了。
「哈哈,走!帶你們見識見識城裡人的法寶!坐一回不要錢的飛天船!」
周海洋哈哈一笑,駕駛著三輪車,匯入街上緩慢蠕動的人流車流,朝著鎮中心那座鶴立雞群的三層樓——悅家商場駛去。
車斗里,孩子們舔著糖葫蘆,嘰嘰喳喳討論著神奇的電梯,對即將到手的大彩電充滿了無限的憧憬和想像。
……
與此同時,一輛鋥亮的黑色桑塔納轎車,帶著與這個濱海小鎮略顯疏離的氣派和引擎的低吼,穩穩停在了海市氣派的「盛樓」酒樓門前。
車門打開,一個鋥亮的光頭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薛金銀叼著粗大的雪茄下了車,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鍊子晃人眼,嶄新的皮夾克敞著懷,露出裡面的花襯衫,臉上是掩不住的春風得意,走路都帶著風。
「老闆早!」
門口穿著高開叉旗袍的迎賓小姐和幾個西裝革履的管理層早已候著,齊聲問好,聲音恭敬。
從老闆這滿面紅光,走路帶風的架勢看,今天心情絕佳。
「嗯!」
薛金銀難得地朝眾人隨意揮了下手,算是回應。
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戴著金絲眼鏡,一身板正藏青色西裝、顯得有些拘謹的採購部張經理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都忙去吧!小張,跟我上來。」
他手指夾著雪茄,點了點樓上。
「好的老闆。」
張經理心頭一跳,面上不露聲色,推了推眼鏡,快步跟上老闆略顯沉重的步伐,心裡卻直犯嘀咕。
老闆這笑容……看著咋有點不對勁呢?
平時可沒這麼「和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