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金銀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輕輕敲著紅木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沉吟片刻才開口:「是這樣,我琢磨著得好好感謝下周海洋。直接送錢吧……」
他擺擺手,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指間的金戒指在燈光下晃了晃。
「太俗氣,顯不出誠意,況且以他那實誠性子,多半會推辭,反倒顯得我唐突。」
「送別的物件呢,我又實在拿不準他的喜好。」
「你跟他接觸多,腦子也活絡,幫我想想,送什麼才最合適?既要體面,還得實用,更要送到他心坎上。」
他眼前清晰浮現出上次硬塞那兩千塊酬金時,周海洋那副窘迫推拒,臉膛漲得通紅的模樣,更覺得這禮得送得巧妙,不能留下半點施捨的痕跡。
「送禮?」
張經理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斂了笑意,顯出慎重。
老闆要給周海洋送禮?
這背後的緣由他雖好奇得心癢,卻深知分寸,絕不多問半句。
他清了清嗓子,條理清晰地分析:「老闆說得是,送禮這種事情是相當講究的,馬虎不得。貴在投其所好,送到心坎上,才顯真意。」
「不知老闆您這次……大概預備了多少預算?」
他試探著問,心裡盤算著不同的檔次,是幾百塊的海鮮珍品,還是上千塊的名煙名酒?
薛金銀想到周海洋那手神乎其神的面相術,以及他帶來的潛在價值,嘴角笑意更深,身體微微前傾:「一兩萬就差不多了。再多,我怕他真不肯收,反而生分了。」
他語氣篤定,仿佛一兩萬隻是個小數目,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劃了個圈。
「一……一兩萬?!」
張經理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咬到舌頭,眼珠子都瞪圓了,後背瞬間滲出一層薄汗。
這數額在眼下九十年代中期,抵得上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好幾年的血汗錢!
老闆竟說得如此輕描淡寫,還嫌不夠體現誠意?
他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周海洋到底立了何等潑天功勞?
竟值老闆如此大手筆!
他強壓下震驚,順著薛金銀的話奉承道:「難怪老闆您為難,這數目確實……海洋兄弟品性高潔,視錢財如浮雲,是難得的高人。您容我好好想想……」
他偷偷覷著薛金銀的臉色,見他確實在等自己主意,這才捏著下巴,眉頭緊鎖地沉思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金銀珠寶,俗氣,配不上周先生的身份……古董字畫?他未必有這雅好,何況真假難辨……實用的……」
張經理念念有詞,像在給商品估價,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
「哎喲!我想起來了!絕了!」
「哦?快說!」
薛金銀身體前傾,頓時來了精神,口裡催促著。
困擾多日的難題似乎有了轉機。
張經理臉上堆滿笑,語速都快了幾分,帶著幾分邀功的急切:「老闆,真是巧了!前兩天周先生來港口賣帶魚,碼頭風大,我跟他蹲在避風處閒聊。」
「他說起出海都是借村里人的船,每次借完不僅要里里外外仔細清洗,刮掉船底的藤壺海藻,還得給人加滿油,麻煩不說,人情也欠著,心裡總不踏實。」
「您想啊,一個靠海吃飯的漢子,連條自己的船都沒有,多不方便?風吹日曬雨淋,都指著別人家的舢板討生活!」
「要是老闆您送他一艘漁船,鋼皮船,結實耐用,那不正送到他心窩子裡去了?」
「以後他每次揚帆出海,用的都是您送的船,這份情誼,他肯定時時刻刻記在心上,比送金山銀山都強!」
「這船,就是他吃飯的碗,安身立命的根!」
「當真?!」
薛金銀渾身一震,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啦一聲。
「你確定他沒有漁船?這事可不能弄巧成拙,成了笑話。」
他緊盯著張經理,仿佛要確認每一個字的分量。
「千真萬確!」
張經理拍著胸脯保證,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就是上次,他開的那條舊舢板,船幫都裂了縫,用桐油灰糊著,還是跟別人借的!」
「回來時我還看他吭哧吭哧地刷船加油呢,累得滿頭大汗,親口跟我抱怨說借船比打漁還累心!」
「老闆,您送船的話,不用太大,八米長左右的鋼皮漁船正合適,新船價格也不會超過兩萬塊,剛好在您預算內。」
「跑近海綽綽有餘,用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薛金銀踱了兩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極,簡直是神來之筆。
但隨即又露出顧慮,眉頭微蹙:「這禮是送到心坎上了,可萬一……他還是嫌貴重,死活不肯收,怎麼辦?」
他已經與周海洋打過一次交道,了解對方骨子裡的倔勁兒和自尊。
人家是寧可風裡浪里搏命,也不願平白受人天大恩惠。
「這個好辦!」張經理胸有成竹地笑道,眼中閃著精明的光,「老闆您先把船買好,手續牌照都辦妥,鑰匙攥在手裡。」
「到時候周先生若推辭,您就半開玩笑地說:海洋兄弟,船是送你了,可有個條件!」
「我呢,就好個海釣,可沒你那身闖海的本事。」
「以後我想出海甩兩桿子,散散心的時候,你可得免費給我當船老大,包接包送包撈魚!管頓飯就成!」
「您就說這是船租,他出力氣,您出船,兩不相欠!」
「他這人重情義講義氣,您把話說到這份上,他還能不收?」
「既全了他的面子,又成全了您的心意,還多了個親近往來的由頭,一舉三得啊老闆!」
「妙!妙啊!」
薛金銀拊掌大笑,困擾多日的難題迎刃而解,心情大暢,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
「小張啊,你這腦袋瓜子,真沒白長!這事兒辦得漂亮!」
他讚許地看著張經理,話鋒一轉,帶著上位者的隨意與分量。
「待會兒去財務那兒,就說我說的,支兩千塊錢,算我私人給你的茶水費。」
「另外……」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張經理驟然屏住的呼吸和瞬間亮起的,充滿渴望的眼神,「我打算在縣城再開兩家分店,王經理會調過去主持大局。」
「這邊總店經理的位置,可就空出來了……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張經理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直衝腦門,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深深鞠了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
「謝……謝謝老闆栽培!我張強一定肝腦塗地,絕不辜負老闆您的信任!」
王經理可是酒樓的實權二把手,管著採購和後廚。
這潑天的機遇,竟然落到了自己頭上!
他感覺腳下發飄,像是踩在了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