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人聲鼎沸,地面濕漉漉的農貿市場,空氣里瀰漫著各種生鮮的土腥味,熟食的醬香和調料刺鼻的味道。
周海洋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個肉攤前,肉案子油光發亮。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掛著的幾扇牛肉,伸出手指在腱子肉厚實的地方按了按,感受那彈性。
又湊近聞了聞,只有新鮮的肉膻味,沒有異樣,這才滿意地點頭:
「老闆,這塊腱子肉,給我切五斤!要新鮮的!別拿昨天的糊弄我!」
「好嘞!老闆您真識貨!今早剛宰的,您看這顏色,多正!」
肉販麻利地下刀,鋒利的砍刀剁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沈玉玲看著那紅白相間,紋理漂亮的牛肉被切成大塊,雖然知道不便宜,但想到孩子們饞嘴的樣子和男人難得的大方,也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盤算著做法。
她又去旁邊的豆製品攤買了水嫩的豆腐,薄薄的豆皮,青菜自家園子裡有,綠油油的,倒是不用買。
經過一個賣腊味的攤子,架子上掛著一排排油亮噴香的風乾雞,臘鴨。
沈玉玲被吸引住了,這東西油厚耐放,是漁村過日子的好東西。
「海洋,你看這雞,成色多好!油都沁出來了,聞著就香!買幾隻回去掛著慢慢吃?也能放。蒸一下,撕著吃,下飯得很。」
她盤算著,這比鮮肉划算。
周海洋大手一揮,很是痛快:「行!會當家!來五隻!給爸媽送一隻,大哥家也送一隻。」
他知道沈玉玲這是會過日子,心裡熨帖。
滿載而歸的三蹦子突突突地行駛在回村的土路上,車廂沉甸甸的。
日頭已經升高,空氣中瀰漫著海風的咸腥和路邊莊稼地里飄來的泥土氣息。
快到村口時,迎面遇上了幾撥剛賣完貨,拖著疲憊身軀回家的村民。
他們大多眼眶發紅,帶著熬夜的血絲,手裡拎著空水桶,捲起的漁網,身上還帶著濃重的海貨腥氣,褲腿被海水打濕半截,沾著泥沙。
「喲!海洋!玉玲!這是打鎮上回來啦?」
村民們看到周海洋一家,尤其是那鼓鼓囊囊蓋著帆布的車斗,疲憊的臉上立刻綻開熱情又羨慕的笑容。
周海洋無私分享帶魚群的消息,讓他們都賺到了實實在在的錢,這份感激是發自內心的。
周海洋放慢車速,笑著回應,聲音洪亮:「是啊叔,去買了點東西。大伙兒這是剛忙完?熬了一宿吧?辛苦了!」
他看著眾人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沾著鹽漬,變得硬邦邦的衣褲,知道這一夜海上辛苦。
「可不是嘛!熬了個通宵!骨頭都散架了!不過值了!多虧了你啊海洋!」
「海洋這小子,以前沒看出來,現在可真出息了!是條闖海的漢子!」
「那是!我早說了,海洋打小眼神就活絡,是幹大事的料!」
「要我說啊,還是玉玲有福氣,守得雲開見月明,嫁了個好男人!」
「以後這日子啊,肯定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嘍!享福在後頭呢!」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誇讚著,真誠而樸實。
沈玉玲聽著這些話,臉頰微燙,心裡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
曾幾何時,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是同情和憐憫,背地裡嘆息她命苦。
她自己也在無數個深夜裡絕望得看不到一絲光亮。
甚至……
她不敢再想那些抱著孩子默默流淚的夜晚。
何曾想過,也會有被羨慕「嫁得好」,夸「有福氣」的這一天?
這變化,是身邊這個男人用命搏來的!
「去鎮上買啥好東西啦?讓咱開開眼!」
有人注意到了車斗里蒙著帆布的大件輪廓,好奇地探頭探腦。
「嚯!這麼大個箱子!裝的啥寶貝?怕不是給玉玲買的縫紉機?」
眼尖的已經看到了箱子側面的字,驚呼出聲:「長虹彩電!25寸?我的老天爺!比村長家那個還大一號!」
「啥?!25寸?真的假的?海洋你發大財啦?!」
村民們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羨慕的眼神幾乎要把帆布燒穿,嘖嘖稱奇聲不絕於耳。
周安安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挺著小胸脯,聲音響亮地宣布:「我三叔不光買了大彩電,還買了影碟機呢!放上碟片,在家就能看電影!跟電影院一樣!我們租了《江湖情》,發哥演的!」
「影碟機?啥玩意兒?在家看電影?安安你可別糊弄我們這些老傢伙!」
一個頭髮花白,滿臉深刻皺紋的老漢眯著眼,滿臉不信,覺得是天方夜譚。
「真的!比珍珠還真!騙人是小狗!」周安安急了,指著帆布下另一個方盒子輪廓,「就那個黑匣子!我們還租了碟片呢!不信你看!」
他手忙腳亂地想從沈玉玲腳邊裝衣服的袋子裡拿碟片出來展示。
周海洋看著村民們好奇又疲憊的樣子,連忙出聲解圍,聲音帶著笑意:「各位叔伯嬸子,東西就在這兒跑不了!大伙兒熬了一宿,眼都熬紅了,趕緊回家洗洗涮涮,眯一覺歇著!」
「等緩過勁兒來,想看電影的,帶著小板凳來我家!保管讓大家看個新鮮!」
「發哥的槍戰,砰砰砰,比露天幕布清楚十倍!」
「對對對!先回去眯會兒!這眼皮子直打架!」
村民們也確實熬不住了,哈欠連天,渾身酸軟。
聽周海洋這麼一說,才依依不捨地散開,還不忘一步三回頭地叮囑:「海洋,說好了啊!回頭我們就去!帶上兩把花生瓜子!」
「好嘞!隨時歡迎!管看不管飯啊!」
周海洋笑著應下,這才重新發動三蹦子,在眾人羨慕,感慨,探究的目光注視中,突突突地駛向自家那三間略顯低矮卻充滿希望的小院。
到家後,在幾個孩子望眼欲穿的注視下,周海洋小心翼翼地和沈玉玲一起,把沉甸甸的電視機箱子抱進堂屋。
拆箱,搬出那台鋥亮嶄新的25寸彩電,放在擦拭乾淨的條案上。
安裝天線,爬上爬下調試信號,忙活了個把小時,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當清晰的電視畫面終於穩定地,色彩鮮艷地出現在寬闊的屏幕上時,孩子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連隔壁鄰居家的狗都跟著叫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