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祈陰之塔。
立於首陽山西北方的山嶽之巔。
許謫仙騎著赤驥趕到時。
魔霧比之前更濃了,濃到幾乎凝成實質。
赤驥的絕地技能在這片魔霧中依然有效。
但許謫仙能感覺到。
那些霧氣變得更為兇悍了。
正在嘗試侵蝕他周身的人道皇氣屏障。
像是無數細小的牙齒在啃咬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他翻身下馬,赤驥化作一道赤光縮回卡牌。
旺財和招財緊跟在他腳邊。
招財的綠豆眼滴溜溜轉著,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呱」警告。
山巔之上,一座巨大的青銅鼎幻影懸浮在半空中。
那鼎的形制與神農祈禳鼎相似。
但色澤卻是暗沉的銅綠色。
鼎身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
鼎中翻湧的不是藥液,也不是毒瘴。
而是一種黏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如同被稀釋的血漿。
鼎的周圍,站滿了銅甲傀儡。
每一具傀儡都有三丈高,全身覆蓋著鏽蝕的青銅甲片。
手中握著同樣鏽跡斑斑的青銅劍。
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動著。
而最讓人心悸的是,它們的胸口處嵌著一顆人族心臟。
那些心臟還在跳動。
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一股濃烈的殺意。
將周圍的魔霧攪得翻湧不休。
許謫仙甚至能聽到那些心臟跳動的聲音。
仿佛是某種被扭曲的戰鼓,詭譎又響亮。
「哦?居然還有這麼完整的人族。」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傀儡後方傳來。
緊接著,上百道身影從魔霧中走出,將許謫仙圍在中央。
同樣都是荒古魔尊級別的妖魔。
但與妖魔世界那些「作古」的荒古魔尊不同。
這些妖魔身上帶著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凝練的氣息。
它們吸收了首陽山的部分氣運。
雖然境界相同,但戰力至少高出三成。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魁梧、頭頂生著三根螺旋黑角的妖魔。
它咧開嘴,露出滿口鋸齒狀的獠牙,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許謫仙。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族能走到這裡。」
「看來山下那幫雜碎殘魂又放水了。」
「真是廢物,死了都不安分。」
三角妖魔咧嘴笑道、
「你身上有神農鼎的味道。」
「第一座塔……被你毀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妖魔眯起眼睛、
許謫仙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銅甲傀儡、
落在它們胸口跳動的心臟上。
那些心臟的形狀還在。
但跳動的節奏已經被魔化。
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殺意。
仿佛那些心臟的主人已經完全失去了自我。
「有意思。」
「你用什麼手段毀的?」
「說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三角妖魔繞著許謫仙走了一圈,
「你還有機會求饒。」許謫仙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三角妖魔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陣震天的狂笑。
它身後的上百荒古魔尊也跟著笑起來。
笑聲在山巔迴蕩,刺耳而猖狂。
「求饒?他說我們求饒?」
「你一個人族,修為被壓制到凡人層次。」
「還讓我們求饒?你以為你是聖人轉世啊?」
三角妖魔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
「就算是聖人轉世,到了首陽山也得趴著。」
「主人早就把這片天地的法則改了,聖人也照壓不誤。」
另一個妖魔獰笑道。
「別跟他廢話了。」瘦高個妖魔搓了搓手。
「新鮮的人族,好久沒嘗過了。」
「把他蹂躪成銅甲傀儡,嵌進我們的陣法里。」
「正好補上剛才那塔崩了的缺口。」
「不錯不錯,看著他的心臟在我們面前跳動,多有意思。」
「他的恐懼會成為最好的祭品。」
妖魔們獰笑著圍了上來。
準備享受著難得的「新鮮人族」盛宴。
那些銅甲傀儡也同時邁步。
鏽蝕的青銅劍舉起,對準了許謫仙。
許謫仙沒有動。
他只是輕輕蹲下身,揉了揉旺財的腦袋:
「旺財,幹活。」
旺財「汪」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在沸騰的水面上砸下了一塊巨石。
一道無形的漣漪以旺財為中心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時空驟然停滯。
那些正在獰笑的荒古魔尊們保持著前沖的姿勢。
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了猙獰的雕塑。
那些銅甲傀儡的鏽劍停在半空。
連劍尖上滴落的銅綠色鏽水都懸在了空氣中。
上百荒古魔尊,全部被定住了。
唯一的例外是許謫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然後慢悠悠地走到三角妖魔面前。
那妖魔的臉上還凝固著獰笑。
但它的眼珠子居然還在微微轉動,瞳孔中滿是驚恐。
「聽得到我說話?」許謫仙看著它的眼睛,「聽得到就好。」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走到那些銅甲傀儡面前。
每一具傀儡的胸口都嵌著一顆心臟。
那些心臟還在微弱地搏動著,帶著被扭曲的殺意。
他伸手輕輕觸碰其中一顆心臟的輪廓。
指尖能感受到那股被魔化後的冰冷跳動。
然後他閉上眼,開始誦念九鼎鎮魂術的古老祝禱詞。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和力量。
那些古老的音節在停滯的時空中迴蕩。
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那些被嵌在傀儡胸口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慢。
銅甲的表面開始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青銅層。
然後青銅層也開始碎裂。
仿佛乾涸的泥殼,從心臟向外崩解。
當最後一片銅甲脫落時,露出了一張年輕的、屬於人族工匠的面孔。
他的皮膚泛著銅綠色的澤光,但眼神卻不再空洞。
「我……我是自願的。」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像是有某種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他的視線落在許謫仙身上。
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們說……黃帝騙了我……他們說我是被逼的……」
工匠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帶著一種被壓抑了無數年的顫抖。
「我信了很久……我恨了很久……可那不是恨啊……」
他抬起頭,眼中流下一行銅綠色的淚:
「那是我想為族人做點什麼的……心意啊。」
話音剛落,他的身軀徹底碎裂成漫天光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