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塵中,無數工匠的靈魂浮現出來。
他們穿著粗布短褐,手上布滿老繭和燙傷。
有的還握著鑄鼎用的銅錘。
他們看著許謫仙,齊齊拱手一禮。
沒有說話,然後化作更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中。
許謫仙站在原地,手微微發顫。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識到,妖魔最大的罪惡不是殺戮。
而是讓這些為信仰而死的人,在死後還要背棄自己的信仰。
他們被扭曲、被篡改、被灌輸謊言。
直到連自己為何而死都忘記了。
「我來了。」他低聲說,不知道在對誰說,「我替你們記著。」
他轉身,看向那些被定住的荒古魔尊。
「第二波,該你們了。」
他並沒有釋放那些妖魔。
相反,他讓旺財繼續維持著時空停滯。
然後走到每一尊妖魔面前,抬手在其眉心打入一道金色的符印。
符印中蘊含著九鼎的鎮壓之力與天道輪迴的牽引之力。
每一道符印,都會在妖魔的靈魂深處打下一個坐標。
確保它們死後不會逃脫。
做完這一切,他才讓旺財解除了時間停滯。
上百荒古魔尊同時跌倒在地,如同被抽走了筋骨。
它們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卻發現體內的魔氣被一道道金色的禁制層層鎖死。
連動彈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
「你是誰,你做了什麼?」
「竟然能同時控制我們!」
三角妖魔嘶吼道,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恐懼。
他們可是荒古魔尊,而是最古老的那一批。
更是在這首陽山世界中汲取到一絲洪荒氣息的存在。
怎麼會被一個螻蟻般的凡人鎮壓。
這不對勁。
說明這凡人絕對是可怕的強者。
「沒什麼。」許謫仙拍了拍手。
「只是給你們每個人都標記了一下,免得待會兒你們逃跑。」
他抬手一點,虛空中一道幽暗的門扉緩緩打開。
門中湧出陰冷的氣息,隱約可聞鬼哭狼嚎。
那是通往酆都地獄的通道,十八層地獄的入口。
「酆都陛下,麻煩你了。」
許謫仙頭也不回地說道。
一道虛影從他身後浮現。
他身著玄黑帝袍,手持生死簿,面容威嚴而悲憫。
酆都大帝只是微微頷首,然後抬手一拂。
那上百道被禁制鎖死的荒古魔尊便被無形的力量裹挾著。
化作一道道流光,被投入了那道幽暗的門扉之中。
包括在第一座祈陰之塔鎮壓的百位魔尊也被關了進去。
門扉關閉前,許謫仙聽到了那些妖魔最後的哀嚎。
「不,你在做什麼,放開我們!」
「我們是聖族,是至高無上的聖族。」
「主人會為我們報仇的,你們都會死!」
然後門扉徹底合攏,一切歸於寂靜。
許謫仙甚至能隱約感知到。
那些妖魔正在十八層地獄中經受第一輪的酷刑。
拔舌地獄、剪刀地獄、鐵樹地獄。
每一層都在等待它們,輪迴不止,永無休止。
「贖罪吧。」許謫仙輕聲說道。
他轉身,看向北方第三座山嶽的方向。
山巔之上隱約可見一座古老的講道台幻影,在魔霧中若隱若現。
「最後一座了。」
他翻身上馬,赤驥四蹄生風。
載著他朝著第三座祈陰之塔飛馳而去。
……
第三座祈陰之塔的山巔,景象與前兩座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傀儡,沒有妖魔大軍。
只有一座空曠的廣場。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古樸的石質講道台。
講道台的表面已經被魔氣侵蝕得斑駁不堪。
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模樣。
那是老子當年在首陽山講道之處。
而此刻,無數「偽經」在空氣中迴蕩。
那些聲音像是一萬隻蒼蠅同時振翅,嘈雜、刺耳、無孔不入。
每一句經文都被篡改了兩個字。
「道可道,非常道」變成了「道可盜,非常盜」。
「上善若水」變成了「上惡若火」。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變成了「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食」。
那些被篡改的經文如同藤蔓般纏繞在空氣中。
試圖鑽進許謫仙的耳朵、鼻孔、每一個毛孔。
而在講道台四周,站著最後一批荒古魔尊。
數量沒有前兩座那麼多,只有五十餘尊。
但每一尊的氣息都更加凝練。
為首的一尊甚至隱隱觸摸到了墟神的門檻。
它們沒有急著動手。
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許謫仙在偽經的噪音中皺起眉頭。
「聽啊,這就是你們人族的道。」
「被改了幾個字而已,你們就認不出來了。」
「你們的道,就這麼脆弱嗎?」
為首的魔尊輕聲笑道。
似乎對於許謫仙的出現並不意外。
對方應該是感知到兩座祈陰之塔被毀了。
但依舊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蔑視許謫仙。
許謫仙沒有回答。
他試圖開口複述真正的《道德經》。
但聲音一出口就被那片偽經的噪音淹沒。
那些篡改後的經文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
「你以為你記得真正的道?」
「人族連自己的聖人都忘了。你憑什麼替他們記得?」
那魔尊走到講道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許謫仙皺眉,有那麼一點動搖了。
他只是一個穿越者,他憑什麼認定自己知道的才是真相?
那些被篡改的經文聽起來如此順暢,如此合理,甚至連邏輯都是自洽的。
如果它們才是「真實」的。
那他記憶中的《道德經》又算什麼?
就在這時,他腰間那塊八景宮的碎片突然發燙。
那塊碎片是他在山下廢墟中撿到的。
原本只是一塊焦黑的石片,帶著溫熱。
此刻,那股溫熱驟然變得滾燙,燙得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它。
他閉上眼,不去聽那些噪音,只感受掌心那一點溫度。
然後他聽見了。
在那片嘈雜之下,有一個極微弱的聲音。
像是一根弦被撥動後餘音未盡。
那是老子的聲音,不悲不喜,只說了一句話:
「天地不仁……非不仁也,乃大仁不顯。」
他想起了阿九。
那個在祭壇上等了萬年的殘魂。
他讀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時的眼神。
那不是恨,是理解之後的孤獨。
是知道自己等待的聖人永遠不會回來。
卻依然選擇等下去的執念。
許謫仙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