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謫仙落在太陽星上的時候,第一感覺是燙。
不是普通的燙,是那種連靈魂都在蒸騰的燙。
太陽權柄自動護體,一層薄薄的金光裹住全身。
將那鋪天蓋地的熱浪擋在三寸之外。
但腳下的地面依然是滾燙的。
焦黑的岩石表面龜裂成無數碎片。
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岩漿。
像是這顆星辰的血液正在慢慢流干。
許謫仙蹲下身,用手指觸碰地面。
滾燙,但沒有火。
這不對。
太陽星不該是這樣的。
起碼在他掌控太陽星權柄之後,不是這樣。
這洪荒的太陽星,只有光。
過多的、過剩的、讓人窒息的光。
他站起身來,望向天空。
天上有十個太陽。
它們排成一種規整的、近乎殘忍的陣列。
將光芒均勻地灑向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沒有陰影,沒有任何一片土地能夠得到喘息。
像是某種刻意模仿日光的東西。
模仿得太過用力,反而失去了太陽該有的溫度。
「有人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焦土上傳得很遠。
又很快被熱浪吞沒,沒有回音。
許謫仙走了一天。
準確地說,是走了一整個「白天」。
因為這裡沒有黑夜,天上的十個太陽從不下山。
它們只是不停地旋轉,用光芒把大地反覆炙烤。
「比首陽山還有意思。」
許謫仙發現,自己的境界像上次進入首陽山那般變為凡人了。
除此之外,他掌握的太陽星權柄也削弱了。
只能夠小範圍調動,做不到那種至高無上的地步。
這說明,占據洪荒太陽星的妖魔比那夢主要強一些。
「沒關係,誰來也攔不住我們。」
許謫仙說的是「我們」。
包括他卡牌內的十位金烏太子與眾多仙神。
真正的主人回歸了,怎麼可能讓妖魔繼續囂張?
半天后,他看見了村莊的遺蹟。
斷壁殘垣,半埋在沙土裡。
房屋的樣式很古老,用巨大的紅色木材搭建。
那應該是扶桑木的枝幹,堅固而溫潤。
但現在那些木頭已經碳化發黑,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撥開一處廢墟,在灰燼中找到半隻陶碗。
碗底刻著一隻三足烏的圖案,線條古樸有力。
他把陶碗翻過來,看見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是妖族古文字:
「東皇在上,光照萬民。」
許謫仙握著那隻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走。
廢墟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漸漸能看出一個城鎮的輪廓。
街道的格局還在,主幹道筆直地通向中心廣場。
廣場上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立著什麼東西。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什麼。
是一棵樹。
準確地說,是半棵樹。
巨大的樹幹從中部斷裂,上半截不見了。
只剩一截粗壯的樹樁立在那裡。
樹皮已經完全剝落,露出光禿禿的木質,顏色是死寂的灰白。
但樹樁的根部還牢牢扎在石台下的土壤里。
幾條粗壯的根須像手臂一樣抱緊大地,不肯鬆開。
這是扶桑神樹。
或者說,它曾經是。
許謫仙站在樹樁前,仰頭看著它斷裂的頂端。
高處有風,那是這個世界唯一還保持著流動的東西。
吹過斷口時發出嗚咽一樣的聲音。
他伸出手,掌心貼上樹幹。
那一瞬間,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哭聲,無數人的哭聲。
被壓抑在極深的地方,日復一日地、無聲地哭泣。
他猛地收回手,掌心的金光劇烈跳動了一下。
「你……是誰?」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沙啞的、警惕的,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突然發出的聲音。
許謫仙轉過身。
石台的陰影下,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羽毛。
有些地方燒焦了,露出下面瘦弱的骨架。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大,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掌心的金光。
這是一隻火鴉。
年幼的、快要餓死的火鴉。
許謫仙蹲下身,讓視線與它平齊。
「我是從外面來的,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它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掌心的光。
金色的瞳孔微微顫動,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然看見了一絲火星。
「你的光……」它的聲音很輕,很啞,「你的光,和壁畫上的太子的光,好像。」
它停頓了很久,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才把後半句話說出口:
「但是弱了好多好多。」
許謫仙伸出手,掌心朝上,沒有動。
它猶豫了很久,終於從陰影里挪了出來。
一步一步地走向許謫仙,每一步都搖搖晃晃。
它靠進他懷裡時,他感覺到它的身體在發燒。
那種被灼傷後引起的熱,滾燙的、不正常的體溫。
「別怕。」
他把手掌覆在它的背上,金光緩緩滲入它的羽毛。
它猛地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小的痛呼,
但隨即繃緊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
「我叫許謫仙。」他說,「你叫什麼?」
它把腦袋埋進他的臂彎里,悶悶地說:
「我沒有名字,活著的人不配有名。」
許謫仙低頭看著懷裡這隻瘦弱的幼鳥,
它的羽翼上有好幾處焦黑的灼痕,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燒穿的。
那不是日光的灼傷,日光不會在皮膚下面留下這種持續燃燒的痕跡。
「這傷是怎麼來的?」許謫仙問。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許謫仙以為它睡著了。
然後小火鴉開口了,聲音小得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被罰的,因為不肯說『金烏太子是光』。」
它抬起頭看著許謫仙。
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許謫仙無法形容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年幼生靈該有的眼神。
「可是它們不是真的,」小火鴉說,「真的太子,身上的光是暖的,我爺爺說的。」
「我爺爺見過真正的太子,他說太子飛過天空的時候,地上會開出一整片的花。」
「可這些……這些天上飛的,它們過處只有灰燼。」
「它們不是真的。」
它的身體又開始發抖,滾燙的體溫透過羽毛傳到許謫仙的掌心。
「我說它們不是真的,它們就罰我。」
「它們讓我站在光下面,不許動。」
「一直站著,站了好久好久。」
「我的羽毛燒起來了,它們還在笑……」
小火鴉把喙埋進羽毛里。
許謫仙明白小火鴉說的是誰。
「十個冒牌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