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說它們是十位太子轉世。」
「帶著東皇的意志回來淨世的。」
「它們說有罪的人都要被光燒死,只有跪拜它們的人才能活,可是……」
「可是跪拜它們的人也被燒死了。」
「它們說那些人的心不誠,所以光把他們都帶走了。」
「後來就沒有人跪了,大家都躲在地下面,白天不敢出來。」
「我爺爺挖了好多好深的地洞,把大家藏進去。」
「然後他上去找吃的,就再也沒有下來。」
「我聽見天上有人說,這隻老鴉居然敢質疑太子的光。」
「……然後我聽見爺爺在叫,叫了很久……」
似乎是許謫仙給的溫暖,讓小火鴉無比踏實。
小火鴉在他的懷中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話。
最後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昏睡了過去。
許謫仙抱著它,抬頭看著天空,十個太陽依然在轉。
「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伸手再次貼上那片粗糙的樹皮。
這一次,他主動將體內屬於太陽星的力量探了進去。
樹樁深處,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他。
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要熄滅的共鳴。
像是一根斷弦被風撥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顫音。
他閉上眼睛,順著那絲共鳴向下探去,一片黑暗。
那裡有無數蜷縮的靈魂,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它們地擠在地底最深處,用體溫互相取暖。
用沉默對抗頭頂那片永遠不會結束的光。
他收回手,睜開眼睛。
地上有一塊碎石。
是扶桑樹樁在剛才的共鳴中震落的。
他彎腰撿起它,發現碎石內側刻著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的:
「地洞在村西老井底下。」
「下來的時候不要帶光。」
他抱起小火鴉,走向村西。
老井已經乾涸了,井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苔蘚。
那是唯一一種還能在日光下存活的植物。
因為它們只在夜裡生長。
而這裡的「夜裡」,是指太陽們短暫地收斂光芒的片刻。
每天有一個時辰,十輪太陽會同時暗淡一些。
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地遮蔽了。
那個時辰被稱為「灰時」,是地面上唯一能喘息的時刻。
許謫仙在灰時到來時下井。
井壁上有粗糙的踏腳坑,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
他踩著它們一路向下,大約下了三十丈,腳底觸及了乾涸的井底。
井底的泥土是松的,他蹲下身撥開一層浮土,露出下面一塊石板。
石板上刻著一個簡單的圖案:
三足烏,展翅,喙銜著一根燃燒的樹枝。
他用手指順著圖案的輪廓描了一遍,
石板無聲地向下沉去,露出一條斜向下的甬道。
甬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草木腐爛味道的氣息。
他抱著火鴉走進去,身後的石板無聲地合攏。
黑暗。
徹底的、純粹的黑暗。
他沒有點火,也沒有動用金光。
火鴉說「不要帶光」。
那些地底的人已經恐懼到了連希望都不敢觸碰的地步。
他摸著甬道的牆壁向前走。
牆壁上濕漉漉的,有細密的水珠滲出。
這是太陽星上不該有的東西。
太陽星不該有地下水源。
因為這顆星辰的本質就是火與光。
可這裡有了。
說明這顆太陽星已經出問題了。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隱約有聲音傳來。
那是一個人在說話,聲音蒼老,壓得很低:
「……灰時快結束了,都安靜。」
「等它們亮起來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有人小聲回應:
「可是紅兒還沒回來,她說上去找吃的,都走了三天了……」
「閉嘴,她回不來了,被光找到的,都回不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
「不能去找她嗎?我們人多,我們一起去……」
「去了有什麼用?」蒼老的聲音冷得像鐵。
「你忘了上次出去的那三十個人,還沒走到十里外就被發現燒得連灰都沒剩下,紅兒她……」
蒼老的聲音頓住了。
因為許謫仙走進了他們的範圍。
黑暗中有人察覺到了他的腳步聲。
空氣驟然繃緊,像是一根弦被拉到極限。
「誰!」
一道極其微弱的綠光亮起。
那是一枚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
光芒昏暗得幾乎照不出人臉。
但借著這點光,他看見了他們。
幾十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蜷縮在甬道兩側的石穴里。
身上裹著破布和羽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極度警惕的表情。
像是一群被追捕了太久的小獸,隨時準備逃跑或者拼命。
他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那是太陽星原住民血脈的印記。
許謫仙懷裡幼小的火鴉被綠光驚醒了。
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清周圍之後,忽然興奮地掙動起來:
「二伯!二伯是我,我回來了!」
它從他懷裡撲了出去,跌跌撞撞地飛向一個中年火鴉的懷抱。
那隻火鴉愣了一下,隨後猛地張開翅膀把它緊緊摟住,聲音顫抖:
「紅兒……你還活著……」
紅兒在他懷裡蹭了蹭,回頭用喙指向許謫仙:
「是他救了我。」
「他有光,他的光是暖的。」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複雜。
警惕,懷疑,還有一絲極力壓制又不敢承認的期待。
許謫仙站在原地沒有動。
讓那枚夜明珠的綠光照出他的臉。
「我叫許謫仙,」他說,「從外面來的。」
沉默。
漫長的、讓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人群緩緩分開,一個老火鴉拄著拐杖從最裡面走出來。
他太老了,渾身的羽毛幾乎掉光了,露出乾癟的、布滿皺紋的皮膚。
只剩頭頂還有幾根灰白色的翎羽倔強地立著。
但他的眼睛很亮,金色的瞳孔里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東西。
「外面來的?」他走到許謫仙面前,拐杖在地上頓了頓,「外面……還有外面嗎?」
許謫仙點頭。
「有的,華夏還在,太陽星也還在。」
老火鴉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許謫仙的臉移到他的胸口。
那裡有極淡的金光在流轉。
是他體內太陽權柄的自然律動,藏也藏不住。
他忽然把手伸向許謫仙的胸口。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喊:
「族長別碰……」
但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金光。
那一瞬間,老火鴉整個人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