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恐怖陡然襲來。
那感覺不像是什麼東西從遠處逼近。
更像是整顆太陽星本身忽然翻了個面。
把所有人都拋進了一個更深、更冷的深淵裡。
剛剛恢復的金色天空在短短一息之間重新變得昏暗。
仿佛有人在天穹之上潑了一整缸墨汁。
把所有的光都吞了進去。
火鴉們剛剛松下來的那口氣還沒來得及吐完。
又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紅兒在許謫仙懷裡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羽毛炸起來，喙緊緊貼著他的胸口，渾身都在發抖。
「怎麼了？太子們不是已經把那些壞東西打散了嗎？」
她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
許謫仙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那十道黑影消散的位置，有一團東西正在凝聚。
它最初只是一縷極淡的灰色，比灰時的暮色還要淡。
就好像是煙囪里飄出來的最後一縷余煙。
但它在膨脹，在翻湧。
然後從四面八方吸取著什麼東西。
目前來看，應該是那些假太陽殘留的氣息。
那些被污染的地脈里尚未散盡的魔氣、
甚至包括那些火鴉們幾十萬年來積累的恐懼和絕望。
那團灰色越來越大，越來越濃、
最終在天空中央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然後那輪廓開始清晰。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男子，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
長袍上沒有花紋，沒有紋路，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標記。
他的面容也很普通，普通到讓人看過一眼就會忘記。
像是一個走在人群里絕不會被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但當他開口的時候，他腦後緩緩浮現出一輪黑色的太陽。
那輪黑日沒有光芒，反而像是一個洞。
一個在不斷吞噬周圍光線的空洞。
他低頭俯瞰著大地。
目光從夸父、大羿的身上滑過。
從十大妖聖和十位金烏太子的身上滑過。
最後落在了許謫仙和火鴉們身上。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平靜，很舒緩。
仿佛一個人在漫長等待之後。
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結果時發出的那種滿足的嘆息。
「終於……等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也不刺耳。
甚至帶著一種溫和的、如同老友敘舊般的腔調。
但每一個字落在火鴉們的耳朵里，都像是一根冰針扎進了他們的骨髓，讓他們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
「自我介紹一下。」
「你們剛才打散的那十個小東西。」
「是我很久很久以前隨手捏出來的玩具。」
「它們的用途很簡單，替我守著這顆太陽星，替我吸乾它的本源，替我等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仙神們身上一一掃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等著像你們這樣的……華夏仙神，重新出現。」
夸父站在大地上，仰頭看著那輪黑日下的身影，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大羿已經重新拉開了弓，箭尖對準了那個男子，手指繃得像鐵。
十大妖聖的氣息同時變得凌厲起來。
計蒙的龍首上青筋暴起，英招的馬尾倒豎如針，九嬰的九個頭顱同時發出低沉的嘶吼。
火鴉們縮成一團，但他們沒有跪。
他們還記得許謫仙說過的話。
「從現在開始，不用再跪了，他們不配。」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夸父沉聲問。
那男子低頭看了夸父一眼。
目光中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玩味。
仿佛是在打量一隻正在沖他齜牙的螞蟻。
「我？」
「高貴的洪荒神祇，怎麼會記得曾經的螻蟻呢。」
他攤開手，語氣隨意。
那意思像在自嘲，但更多的是在嘲笑仙神們。
許謫仙等人明白，對方也是洪荒時期的老怪物。
估計是墟祖那一序列的存在。
只是當年，他們在華夏仙神眼中不過是螻蟻。
依附了無量量劫之後，才有了逆天改命的力量。
「不過就是我這樣的螻蟻。」
「偏偏把你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頓了頓，笑意更濃。
「你們華夏仙神很有意思。」
「死了能重生，碎了能重聚。」
「哪怕真靈散得只剩一絲，只要華夏不滅，你們就能一次次地活過來。」
「這種能力，說實話我很羨慕。」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像是某種封存了無數年的貪婪正在緩緩甦醒。
「所以很多年前，我就在想。」
「如果我能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呢？」
「不需要完整的仙神之軀，只要占據一個仙神的位格。」
「替他在華夏神話中占據一個位置，那我是不是也能分享那份永恆重生的權柄？」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
掌心中浮現出一縷縷遊絲般的灰色霧氣。
那些霧氣緩緩飄向十位金烏太子的方向。
卻在半途中被金色的陽光蒸發了。
「嘖，還挺扎手。」
他收回手，沒有動怒，反而笑得更加開心，他看向許謫仙：
「不過沒關係。」
「那十個廢物雖然沒找到東皇鍾碎片，但替我把這顆太陽星榨乾了八九成。」
「這顆星球的權柄雖然落到了你手裡，但你得到的是個空殼子。」
「真正的地脈本源，早就被我吸走了。」
他的目光在仙神們身上緩緩巡弋。
仿佛是在挑選貨架上的商品，隨意且從容。
他詭異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歡喜：
「我本來只想等一個仙神出現，占據他的位格就足夠了。」
「但是今天你們來得太多了。」
「夸父、大羿、十大妖聖、十位金烏太子。」
「你們幾乎把洪荒中期最頂尖的一批戰力湊齊了大半。」
「這麼多仙神同時出現在我的狩獵場裡。」
「如果我說我只想帶走一個，那我不是太蠢了？」
他張開雙臂，黑日在他腦後驟然擴張了一圈。
昏暗的天空中隱約能聽到某種如同巨型齒輪轉動的轟鳴聲：
「我改主意了。」
「你們所有人，我全都要。」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但語氣卻依然平靜，像是早就把一切都計算好了。
「把你們全部變成我的化身傀儡，分別融入華夏不同階段的神話體系。」
「金烏太子歸入妖族天庭序列，妖聖歸入上古妖族序列。」
「夸父歸入巫族序列，大羿歸入人神序列……」
「這樣，華夏神話的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有我的化身埋伏其中。」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到那時候，我不敢說在諸天中無敵。」
「但成為量劫之下最強者，應該沒多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