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了。
安靜了兩三秒。
許謫仙仰頭看著那輪黑日下的身影,忽然開口了:
「說完了?」
「說完了。」
「那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
墟很大度地攤手。
他的心情很好,願意回答凡人的提問。
這在他看來,是對凡人的恩賜。
「你是歸墟之主的夢中化身嗎?」
許謫仙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墟得意表情僵了一瞬。
不是那種被戳中痛處的僵。
而是像聽到了一個極其可笑的笑話時那種。
先是不敢置信,然後慢慢轉化成一種高高在上的鄙夷。
「歸墟之主?」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蔑。
「你拿那個靠外力堆砌上去的傢伙跟我比?」
「你知道他是怎麼爬到第五位的嗎?」
「靠吞了多少個中小世界的本源?靠吞噬了多少弱小墟祖的道果?」
「他那一身力量,全是吃出來的,跟養豬場裡催肥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他說得很不屑,甚至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
那種恨意不像是隨口說的。
倒像是積壓了很久很久的怨氣,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泄的口子。
許謫仙注意到,他說到「歸墟之主」四個字時,他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像是羨慕,又像是嫉妒。
還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那你叫什麼?」許謫仙問。
「既然你不是歸墟之主,也不是本體意識,總該有個名字吧?」
墟低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凡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他抬手,指向許謫仙身後那些仙神們:
「不過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等他們變成我的化身傀儡之後,他們會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叫我主人。」
「到時候,你作為一個凡人,也能沾光聽到我的名字。」
「哦,如果那時你還沒死的話,桀~」
許謫仙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帶著一種「行,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的態度。
「兩件事。」他說。
「第一,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夠把你扔進十八層地獄反覆熬上十萬個來回了。」
「第二,你既然這麼想當華夏仙神,那我不如直接送你一程。」
他抬起右手,五指猛地一握。
整顆太陽星再次劇烈震動。
但這一次的震動和剛才權柄易主時的震動不同、
那是整顆星辰的時空被徹底封鎖時發出的轟鳴聲。
金色的光芒從大地深處湧出。
從扶桑樹的斷樁中湧出,從每一寸焦土的裂縫中湧出、
在高空中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金色大網。
那大網將整顆太陽星包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
「你出不去,我也沒打算讓你出去。」許謫仙說。
墟看著那張金色的大網,怔了一下。
然後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有意思。」
「一個連修為都被壓制到凡人層次的人族。」
「居然想用太陽星的權柄來封鎖我?」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
那輪黑日在他腦後旋轉得越來越快。
低沉如巨型齒輪轉動的轟鳴聲響徹天地:
「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
「我的意志不容抗拒,這是對你們的恩賜。」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與自豪。」
許謫仙沒有理這個神經病。
他轉頭,目光掃過身後的仙神們,微微點了點頭。
「動手。」
第一個衝出去的是夸父。
巨人那如山的身軀在金色的陽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每一步踩在焦土上都留下一個巨大的腳印。
他沒有用任何神通,沒有動用任何法術。
他只是奔跑,像當年追了那十個假太陽億萬里時一樣。
把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雙腿上,然後一躍而起。
他的右拳裹著金色的鴻蒙之力,如同一顆流星,砸向墟的面門。
墟沒有躲。
他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
掌心中浮現出一圈灰色的漣漪,像是水面上的波紋。
夸父的拳頭砸在那圈漣漪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就像是鐵錘砸在了被浸透的牛皮上。
夸父的拳勢被硬生生擋住了,但墟的身影也向後滑出了數丈。
「力氣不錯。」
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裡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灼痕。
「比當年強了不少。」
話沒說完,一支金色的箭矢已經破空而至。
大羿站在地面上,弓弦仍在震顫。
那一箭的軌跡筆直如尺,裹著金色的鴻蒙之力,射向墟的眉心。
墟偏了偏頭,箭矢擦著他的耳側飛過。
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血珠剛剛滲出來,就被金色的陽光蒸發了。
墟伸手摸了摸臉頰上的那道傷痕。
看著指尖殘留的金色光點,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一箭……」他低聲說,「沒有再被歪曲了。」
「看來你找到辦法解除那層影響了。」
大羿咬緊了牙,沒有說話。
他和夸父原本還為不能親手弄死十個冒牌金烏而可惜。
現在墟的話,證實了他就是當年的幕後真兇。
尤其是害得大羿失手射傷了夸父。
而現在,他們有機會親手報仇了。
大羿再次拉開弓,搭上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
金色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天空。
每一支都精準地鎖定墟身上的要害。
每一支都帶著積壓了無數年的鬱憤。
與此同時,十位金烏太子同時騰空而起。
他們化作十道金色的流光。
在昏暗的天空中劃出十道灼熱的軌跡。
他們的翅膀展開,每一片羽毛上都燃燒著純淨的太陽真火。
那火焰與許謫仙注入的鴻蒙之力融合在一起,比剛才驅逐假太陽時更加熾烈。
十大妖聖也動了。
計蒙踏著風雨而上,龍首人身的巨影在高空中凝聚出一團旋轉的雷雲。
英招的馬身人面在雲層間穿梭,他每一次踏足都在空氣中留下銀白色的蹄印。
九嬰的九首同時噴出九道顏色各異的光柱,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飛廉捲起狂風,吹散了墟周身瀰漫的灰色霧氣。
呲鐵那如山的身軀在地面上奔跑起來。
每一步都震得大地裂開細密的紋路。
商羊單足起舞,雨水從她的裙擺間灑落。
每一滴雨水都化作金色的光點,如同漫天的螢火。
欽原振翅灑下毒光。
那些毒光在接觸到墟的灰色霧氣時發出滋滋的灼燒聲。
鬼車十二翼展開如夜幕降臨。
它的嘶鳴聲穿透了空氣,震得墟的衣袍獵獵作響;
白澤站在大地上,那雙洞悉萬物的眼眸中倒映著墟的每一寸破綻。
它的聲音在所有人心中響起:
「他的左肋,黑日最薄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