魘境之宮。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
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鳥在樹上鳴叫,風裡帶著花香。
遠處隱約能聽見孩子們的笑聲。
一切都顯得安靜、祥和、恰到好處。
但這種恰到好處本身就是最詭異的地方。
許謫仙站在庭院中央,環顧四周,他的重瞳開始運轉。
萬象森羅的視野穿透了那些陽光和樹影。
看見了隱藏在其下的層層幻象。
每一片樹葉都是一個夢境的碎片。
每一縷花香都是一段被篡改的記憶。
每一個鳥鳴都在試圖引導他們走向某個預設的方向。
「這是……」
許謫仙話沒說完,忽然發現身邊少了一個人。
楊堅。
隋文帝楊堅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庭院深處。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槐樹下,背對著眾人,一動不動。
許謫仙快步追上去,卻發現楊堅周圍的空間正在微微扭曲。
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他籠罩在其中。
將許謫仙和其他帝王隔在了外面。
「魘境之宮的特殊機制。」
楊堅的聲音從屏障中傳來,依然沉靜。
「它不把力量分散到所有人身上。」
「而是集中到某一個人,恰好讓我碰上了。」
這就是魘境之宮禁制。
魘魔的意圖很明確,它要一對一,以點破面。
一人崩潰,整體就失敗。
當然,反之,如果楊堅贏了。
這座宮自然消散。
許謫仙眼神戲謔,笑道:
「嘖,玩得還挺花里胡哨的。」
「反正這場本來就是讓您熱熱身的。」
「隨意發揮,區區妖魔擋不住大隋皇帝!」
楊堅轉過身來,面容依然是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
但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是擋不住我泱泱華夏。」
許謫仙看著屏障內的楊堅,頷首贊同。
魘魔想用恐懼和噩夢擊垮一個凡人帝王。
楊堅不是仙神,魘魔以為凡人帝王的心智更容易被擊碎。
但它選錯了人。
楊堅是大隋的開國皇帝。
是結束了長達數百年的南北分裂,重新統一了華夏。
他的一生從北周的貴族、到輔政大臣、再到登基稱帝,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見過太多背叛、太多算計、太多在權力面前的人性墮落。
但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極罕見的清醒。
魘魔要擊碎這樣一個人的心?
許謫仙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造成那數百年南北分裂的妖魔都擋不住楊堅。
現在也不過是一尊墟祖級的魘魔而已。
有許謫仙源源不斷的鴻蒙之力支持。
加上楊堅自身的實力,魘魔獲勝的概率為零。
他後退一步,在庭院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雙手抱臂:
「您慢慢來,我們等著。」
楊堅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然後轉身朝著庭院深處走去。
他穿過槐樹,經過石橋,繞過假山,走進了一座小樓。
那座小樓的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庭院裡的陽光忽然暗淡了一些,鳥鳴也停了。
小樓內部。
楊堅推開門的時候,眼前的景象驟然變了。
那座美麗的庭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昏暗肅殺的大殿。
殿中站著一個身影,身著北周武帝的龍袍,面容冷峻如刀。
宇文邕。
北周武帝。
楊堅曾經效忠過的君主。
宇文邕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楊堅,你終於來了。」
楊堅停下腳步,打量著那個身影。
那不僅是宇文邕的面容,更是他記憶中那個威嚴果決的帝王的神態。
魘魔確實擅長捕捉人心深處的記憶碎片。
但楊堅只是平靜地開口:
「魘魔。」
宇文邕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真實的陰冷:
「是不是真的,重要嗎?」
「朕只問你一件事。」
「當年朕在位的時候,你向朕效忠。」
「可朕駕崩之後,你就奪了朕兒子的江山,你告訴朕,那算不算背叛?」
他身後的黑暗中浮現出更多身影。
北周朝堂上那些曾經與楊堅共事的面孔。
那些在權力更迭中被清除的名字。
那些在史書上沒有留下痕跡卻死在刀兵之下的影子。
他們站在宇文邕身後,沉默而冰冷地看著楊堅。
魘魔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落網般的從容:
「你怕這個,對不對?」
「你怕後世的人說你是篡位者,是逆臣,是忘恩負義之人。」
「你登基稱帝、開創隋朝,但你的根基是背叛,對嗎?」
楊堅沒有回答。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面孔。
那些審視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千斤重壓。
大殿中的燭火在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對過往的感慨:
「是,朕做過那些事。」
魘魔的聲音頓住了,隨即立刻變得更加急促:
「所以你承認了,你篡位,你謀反。」
「朕確實奪了北周的江山。」楊堅打斷它,聲音依然平靜,「但朕沒有背叛北周。」
魘魔的聲音驟然尖利起來:
「你胡說什麼?你奪了君主的江山,還說沒有背叛?」
楊堅抬起頭。
目光穿過那些審視的影子。
落在大殿穹頂那片由噩夢編織的黑暗上。
那裡才是魘魔本體的所在。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座大殿:
「你知道北周的最後幾年發生了什麼嗎?」
「你知道宇文邕死後,那個朝堂上坐著的是什麼東西嗎?」
他抬手指向宇文邕身後那些面孔中的其中一張。
那是一個面容消瘦、雙眼凹陷的身影,正是北周最後一位皇帝宇文闡。
「那些妖魔潛入了北周的朝堂,它們奪舍了皇室、奪舍了權臣、奪舍了武將。」
「它們坐在那個位置上,用皇權和國運豢養自己的魔胎。」
「把整個北周當作獵場,把萬民當作口糧。」
「朕當年站在那個朝堂上,眼睜睜看著那些本該披著人皮的妖魔發號施令。」
「看著糧倉的糧食被運向不見底的深淵,看著徵兵令把一批又一批百姓送進妖魔的虎口。」
「看著整個國家的氣血被它們一寸寸抽乾。」
「妖魔坐在皇座上,刀就架在每一個活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