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拒北城依舊繁華。
那晚落仙樓的風波,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起了點漣漪。
但很快就被新的消息覆蓋了。
畢竟在這北境,死人是常態。
黑水門封了門。
據說是門主吳通天正在閉死關,衝擊四品大宗師中期瓶頸,謝絕一切見客。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這是怕了。
死了兒子,死了大長老,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是被那個叫「蘇白」的狠人給打怕了。
城北。
一處占地極廣的大院兒。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門口連個護衛都沒有,透著一股子詭異的安靜。
院子裡種滿了紅楓。
風一吹,紅葉如血,鋪滿了一地。
一個身穿黑底金紋長袍的男子,正躺在院子中央的一張軟塌上。
他很年輕。
大概二十出頭的模樣。
長得極為俊美,只是那臉色透著一股子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嘴唇很薄,紅得像是塗了胭脂。
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
不是文玩核桃。
是兩顆被盤得油光鋥亮的人頭骨。
只有拳頭大小,顯然是取自嬰孩。
「找到了嗎?」
男子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還沒睡醒的慵懶。
在他面前。
跪著一個穿著灰衣的中年人。
腦袋死死地貼在滿地的紅葉上,身子抖得像是在打擺子。
「回……回稟公子。」
「還沒有發現林七安的蹤跡。」
咔吧。
男子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兩顆頭骨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半個月了。」
男子嘆了口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我那師尊養的狗被人宰了。」
「讓他去取的東西也沒了。」
「現在你告訴我,找不到人?」
他太清楚這位爺的脾氣了。
看著像是個只會玩樂的紈絝公子。
實際上,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
「公……公子饒命!」
灰衣人拼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鮮血長流。
「雖……雖然沒找到林七安本人。」
「但是屬下查到了一些線索!」
「說。」
男子重新轉動起手裡的頭骨。
「前……前些日子,萬毒宗那邊出了事。」
灰衣人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生怕慢了一秒就會腦袋搬家。
「萬毒宗的大長老,四品毒道大宗師韓千山,半個月前死在了黑水沼澤。」
「現場只留下了戰鬥的痕跡,屍骨無存。」
「據……據情報推測,韓千山是去取那幾株伴生的『七彩毒蓮』。」
「那毒蓮是四品寶藥,一般人根本不敢動。」
「能殺了韓千山,又取走毒蓮的……」
「只有那個林七安!」
男子坐直了身子。
那雙狹長的眸子裡,終於多了幾分興趣。
「韓千山死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有些神經質的笑意。
「那老毒物雖然是個廢物,但好歹也是個四品。」
「還有一手保命的毒遁功夫。」
「能讓他連跑都跑不掉……」
「看來,這位林兄弟,比我想像的還要凶啊。」
他從軟塌上站了起來。
赤著腳。
踩在冰涼的紅葉上。
那一襲黑袍拖在地上,像是一團流動的墨。
「既然來了拒北城,那就好辦了。」
男子走到一株楓樹前。
伸出手,折下了一根樹枝。
「黑水門那邊最近怎麼樣?」
「回公子。」
灰衣人不敢抬頭。
「黑水門……封門了。」
「那個叫蘇白的書生,在落仙樓殺了吳烈,又宰了追殺出去的枯木大長老。」
「現在整個黑水門人心惶惶,吳通天那個老烏龜躲在密室里,連面都不敢露。」
「蘇白?」
男子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笑得肩膀都在抖。
「蘇白……蘇白……」
「白衣,書生,這名字取得倒是雅致。」
「只是這行事作風,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他轉過身。
那根折下來的楓樹枝,被他隨手扔進了旁邊的一口水缸里。
水缸里養著幾條紅色的鯉魚。
樹枝入水的瞬間。
那幾條鯉魚猛地炸了窩,張開滿是利齒的嘴,瘋狂地撕咬著那根樹枝。
不過眨眼間。
樹枝就被咬成了木屑。
「去。」
男子拍了拍手。
「給吳通天帶個話。」
「就說我陰羅宗的特使到了。」
「讓他把門打開。」
「另外。」
男子的眼神陡然變得陰冷。
「把那個蘇白的畫像,還有他在落仙樓動手的細節,全都給我找來。」
「我倒要看看。」
「這個能在半個月內把拒北城攪得天翻地覆的過江龍。」
「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那條漏網之魚。」
「是!」
灰衣人如蒙大赦。
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院子。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水缸里的紅鯉魚,還在爭搶著那些木屑,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男子站在水缸前。
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張蒼白臉孔。
那是屬於獵人的表情。
「林七安。」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那件東西,你可千萬要藏好了。」
「那是師尊他老人家點名要的。」
「要是弄丟了。」
「我可是會把你身上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餵魚的。」
拒北城南,華街。
胭脂粉黛的氣味濃得化不開,勾欄瓦舍里傳出的絲竹聲、調笑聲。
把整條街都泡在了軟綿綿的曖昧里。
街尾,一家鋪子顯得格格不入。
沒掛招牌。
門臉黑漆漆的,像是個被大火燎過的灶坑。
還沒走近,一股混雜著硫磺、焦炭和鐵鏽的燥熱氣息便撲面而來。
硬生生把周圍那股脂粉香氣衝散了大半。
林七安搖著摺扇,站在門口。
肩膀上的鐵柱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
鼻翼聳動,顯然是對這就連空氣都燙得燎肺的地方很不感冒。
「就在這兒?」
林七安收起摺扇,目光掃過門檻上積著的一層厚厚鐵粉。
腦海里浮現出蘇清離給的那枚玉簡里的內容。
「歐冶子,五品圓滿,曾是『天工閣』首席鍛造師。「
」因私自熔煉天階禁器被逐出師門,自毀雙目,隱居拒北城。」
「性格古怪,認錢不認人。」
「只要價錢到位,就算你拿人骨頭來鍛兵,他也照接不誤。」
林七安抬腳跨過門檻。
「當!」
一聲脆響。
原本嘈雜的街道聲響瞬間消失。
鋪子不大。
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胚子。
有的只是一塊鐵錠,有的已經初具雛形,都散發著森森寒氣。
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熔爐正噴吐著暗紅色的火舌。
一個老者背對著門口,正揮動著一柄幾乎有他半個身子大的黑鐵巨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