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菩薩道場中發生的一幕,並非孤例。
在普賢菩薩的淨土,那頭斷了後腿、長鼻扭曲的六牙白象同樣在瑟瑟發抖地哭訴。
與青毛獅子不同。
它控訴的對象,是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最好欺負的豬八戒。
「菩薩!您有所不知啊!」
「那豬悟能……他根本不是什麼天蓬元帥貶下凡塵的落魄神仙!」
「他的九齒釘耙,每一擊都重若須彌,蠻橫的法力簡直不講道理!」
「我……我這象鼻,就是被他一耙子打折的!他一直在藏拙!他絕對一直在藏拙!」
白象的聲音充滿了驚恐。
仿佛又回到了被那看似憨傻的豬妖用釘耙瘋狂猛砸的瞬間。
那種純粹的、碾壓式的力量,給它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然而。
普賢菩薩的反應與文殊如出一轍。
「荒唐!」
普賢菩薩面色鐵青。
「豬悟能好吃懶做,貪財好色,其心性早已在凡塵俗念中消磨殆盡。」
「他若有此等實力,豈會受那緊箍咒的間接束縛?」
「又豈會在往日劫難中屢屢被擒?」
「你身為我的坐騎,敗給楊戩哪吒不丟人,但將罪責推到一個廢物身上,簡直是丟盡了我佛門的臉面!」
任憑白象如何解釋。
普賢菩薩也只當它是為了逃避責罰而胡言亂語,同樣將其禁足,勒令其深刻反省。
最令人意外的。
是發生在大雷音寺佛祖蓮座之下的那一幕。
金翅大鵬雕,這位血統高貴、生性桀驁的上古妖禽,此刻卻收斂了所有傲氣。
羽翼低垂。
聲音嘶啞地向著那至高無上的佛陀法相陳述著自己的遭遇。
他沒有像青獅白象那樣激動地哭訴,而是用一種近乎顫抖的語調,回憶著那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戰鬥。
「世尊……那楊戩與哪吒雖強,卻非我敗亡之因。」
金翅大鵬雕的鷹目中,殘留著無法化解的恐懼。
「真正讓我等毫無還手之力的,是那孫悟空師兄弟三人……尤其是那個挑著擔子的沙悟淨!」
此言一出。
周遭侍立的阿儺、迦葉兩位尊者都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沙悟淨?
那個沉默寡言,毫無存在感的捲簾大將?
「那猴子……他的力量變得深不可測,金箍棒揮舞之間,似乎引動了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規則之力。」
大鵬鳥的聲音愈發低沉。
「而那豬妖,則是一副蠻不講理的瘋魔打法。」
「但最可怕的,是沙悟念。」
「他出手不多,可一旦出手,便是絕殺。他身上那股殺氣……不是後天修煉而成,倒像是……像是從屍山血海的九幽地獄中爬出來的魔神!」
「我們引以為傲的妖氣,在他那純粹的殺意面前,竟如冰雪般消融……」
這一次。
如來佛祖沒有立刻呵斥。
他巨大的法相靜靜地懸於空中,金色的佛眸低垂,似乎在沉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翅大鵬雕的驕傲。
讓它承認自己敗給了楊戩,它或許會不甘,但絕不會抵賴。
可讓它承認自己是被豬八戒和沙悟淨這兩個在三界中早已淪為笑柄的角色所擊敗,這對它而言,是比死亡更甚的屈辱。
它沒有理由撒這種謊。
但……
豬八戒和沙悟淨能有這個實力?
這簡直是三界最大的笑話!
沉吟半晌,溫和而威嚴的聲音緩緩響起:「此事……我知道了,你且退下,好生療傷。」
金翅大鵬雕如蒙大赦。
叩首之後,化作一道金光狼狽離去。
不久之後。
一道佛旨傳遍了整個靈山。
「鐺——鐺——鐺——」
悠揚而肅穆的鐘聲響起,諸佛、菩薩、羅漢、金剛紛紛停下講法與修行,齊聚於大雄寶殿之內。
蓮台之上。
如來佛祖寶相莊嚴,目光掃過下方眾弟子,緩緩開口:
「今召集爾等,是為西行取經一事。」
文殊、普賢兩位菩薩出列,將自家坐騎的說辭複述了一遍。
並一致認為是楊戩與哪吒暗中下了重手,而坐騎是為了推卸責任才胡亂攀咬。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菩薩所言極是!那豬八戒何德何能?」
「沙悟淨更是凡胎肉體,不過是得了些皮毛道法,豈能與大鵬尊者抗衡?」
「定是那楊戩,仗著自己肉身成聖,不尊我佛門,暗中使壞!」
然而,如來佛祖卻輕輕抬手,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三妖之言,雖有悖常理,然其口吻出奇一致。」
「此事,不可不察。」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佛陀菩薩的耳中。
「獅駝嶺一難,乃定數中的大劫,卻以如此詭異的方式了結,其中或有變數。」
「我等不可不防。」
「西行之路已近尾聲,功德圓滿在即,絕不容許再出現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佛祖的目光變得深邃。
仿佛能洞穿三界,直視那正在大地上行走的師徒四人。
「傳我法旨:命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一十八位護教伽藍,即刻起,十二時辰,寸步不離,嚴密監視取經人之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若有任何異狀,立刻上報!」
此令一出,眾佛皆驚。
這等監視的規格,幾乎等同於看管那些被鎮壓的蓋世魔頭了!
但無人敢有異議,齊齊合十躬身:
「謹遵我佛法旨!」
一時間,無數道凡人無法察覺的神念,如同一張無形的天網,從西天靈山蔓延而出,悄無聲息地籠罩在了唐僧師徒的頭頂。
……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而在這西遊小世界與那不可言說的根源之地間,時間的流速更是詭譎難測。在那現世之人的感知中或許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此方天地。
卻已是數日流轉,唐三藏師徒的腳程,又已踏出數百里之遙。
這一日。
他們來到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城池前。
城門之上,書有三個大字:比丘國。
此城乍看之下,繁華熱鬧,人煙鼎盛,與尋常的王都並無二致。
但若仔細觀察。
便會發現一股若有若無的哀怨之氣,籠罩在城市的上空。
師徒四人入了城,尋了家驛館住下。
唐僧照例是旅途勞頓,早早便回房中誦經歇息。
而孫悟空,卻在安頓好一切之後,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豬八戒和沙悟淨的房間。
他沒有說話,只是屈指一彈。
一道無形的金色漣漪擴散開來,將整個房間籠罩,隔絕了內外一切窺探。
做完這一切。
他原本那副急躁的猴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
豬八戒和沙悟淨也立刻收起了偽裝,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猴哥,怎麼了?」
''豬八戒壓低了聲音問道,小眼睛裡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起頭,金色的眸子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向了那無垠的蒼穹。
「天上的蒼蠅,變多了。」他緩緩說道,「而且,多了很多。」
豬八戒和沙悟淨心中一凜。
「是靈山那幫禿驢?」
「嗯。」
孫悟空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來,獅駝嶺那一出,雖然騙過了他們,卻也讓他們起了疑心。」
「他們不相信青獅、白象和大鵬的說辭,但三個傢伙口徑一致,也由不得他們不警惕。」
他的火眼金睛,經過功德之氣的洗鍊,早已今非昔比。
不僅能辨妖識魔,更能洞察氣運流轉、天機變化。
就在剛剛。
他敏銳地感覺到,附著在他們師徒四人身上的神念監視,比以往嚴密了十倍不止!
那些神念如同跗骨之蛆。
無時無刻不在掃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甚至連他們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在其監察範圍之內。
「這麼說……」
豬八戒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咱們之前的計劃……」
「暫時取消。」
孫悟空斬釘截鐵地說道,「從現在開始,直到抵達靈山之前,我們必須把戲演得更真!」
「不能再主動去尋找什麼功德了,一切都得『順其自然』,按照他們寫好的劇本走。」
他看著豬八戒和沙悟淨,眼神銳利如刀:
「老豬,收起你的精明,你就是那個貪吃好睡、遇事就想散夥的豬悟能!」
「老沙,你的殺氣也給老子藏好了,你就是那個任勞任怨、只會說『大師兄說得對』的沙悟淨!」
「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依舊是那個桀驁不馴、衝動易怒的其他大聲!」
「他們想看什麼,我們就演什麼!」
「讓他們看個夠!」
「看得越仔細,他們就會越相信自己看到的,越會覺得獅駝嶺那三頭蠢貨是在胡說八道!」
「明白了。」
豬八戒和沙悟淨齊齊點頭。
他們都清楚。
現在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越是接近終點,就越是危險。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行了,都打起精神來!」
孫悟空說罷,揮手散去了隔音結界。
結界消失的瞬間,三人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
「哎喲!餓死俺老豬了!」
豬八戒立刻挺著大肚子嚷嚷起來,「猴哥,師父都歇下了,咱們也別閒著,快去找點好吃的齋飯吧!」
「這王都氣派,想必伙食差不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孫悟空立刻換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一巴掌拍在豬八戒的後腦勺上。
「師父的行李還沒安頓好呢!呆子,就知道偷懶!」
「大師兄,二師兄,別吵了。」
沙悟淨則默默地扛起了角落裡的九環錫杖和紫金缽盂,悶聲悶氣地說道,「行李……我來收拾。」
這一幕。
通過無數道神念,清晰地傳遞迴了西天靈山。
負責監視的伽藍、羅漢們紛紛搖頭。
「一切如常。」
「那豬妖,還是那般懶惰。」
「孫悟空亦是心高氣傲,性情急躁。」
「看來,大鵬尊者他們,當真是被打糊塗了……」
天網之下。
師兄弟三人戴著完美的面具,繼續著他們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