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的對岸,是一片嶙峋的石地。
地面的顏色是一種枯竭的灰白,石縫之間沒有一絲植被的痕跡,連苔蘚都無從附著。
像是這片土地的生命力已經被徹底榨乾,留下的只是一具乾燥的軀殼。
遠處,
一道巨大的山谷橫亘在視野盡頭。
那山谷的輪廓在昏暗的天色之下顯得格外深沉。
像是大地被某種巨力劈開的一道傷口,深不見底,幽暗無垠。
艾拉霜辰站在石地的邊緣,望著那道山谷,沉默了片刻。
「到了。」
她說,「這是最後一段路。」
她轉過身。
看向眾人,眼神里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東西。
沉甸甸的,
像是壓了太久的話,終於要在這一刻說出口。
「在前幾次的輪迴里,我們曾經多次嘗試從這裡進入。」
她開口,語速平穩。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每一次,都沒有成功。」
『不是因為戰爭因子,不是因為災厄的眷屬,而是因為這道山谷里,有一位守門者。」
「守門者?」
卡爾莫頓重複了這兩個字,眉頭皺起。
「是滄木。」
艾拉的聲音在這兩個字上停頓了片刻。
那停頓里有一種壓抑著的、細密的悲痛,「是那位學者的夥伴,一條木龍。」
沉默。
「木龍……」
上官輕聲重複,眼神微微一變。
艾拉點了點頭。
「滄木原本是提瓦拉亞的祥瑞。」
她說,
「在提瓦拉亞還未淪陷之前,它與那位學者相伴多年。」
「據說它對那位學者的深厚感情,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契約關係,更接近於某種靈魂上的羈絆。」
「戰爭災厄侵占這片土地之後。」
「大量的戰爭因子率先污染了滄木的精神內核。」
「它沒有辦法像那位學者一樣用淨心劑保護自己,也沒有辦法像人一樣用意志力對抗那種腐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戰爭因子一點點地吞噬,直到徹底……」
她沒有把最後幾個字說出口。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如果滄木在這一次的輪迴中隕落,」
艾拉繼續說道,聲音壓得極低,「以它的本質而言,它不會再輪迴。」
「木龍是天地之間的祥瑞之靈。」
「每一條的誕生都是漫長歲月的孕育,一旦死亡,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消亡。」
她頓了頓,
「所以,這一次……請做好這個準備。」
沒有人說話。
在那種壓抑的靜默之中,眾人跟著艾拉走進了山谷。
廊橋小道沿著山谷的石壁蜿蜒而建。
道路極窄,
寬不過兩人並行。
一側是嶙峋的崖壁,另一側是萬丈的深淵。
那深淵黑得徹底。
投目望去見不到任何底部的跡象。
只有一股幽深的寒氣從不知名的深處緩緩湧上來,像是那黑暗本身在呼吸。
腳下的廊橋年久失修。
有幾處石板已經鬆動,踩上去會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吱聲響。
眾人步步為營,走得極慢。
極輕,
仿佛生怕任何多餘的動靜都會招來什麼。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那條廊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聲音不是雷,不是山崩。
是某種活物發出的、從胸腔最深處噴涌而出的咆哮。
那咆哮里夾帶著一種毫無邊際的憤怒,和憤怒背後,深不可測的痛苦。
山谷的崖壁在那聲咆哮的震動之下輕微顫抖。
鬆動的石板碎屑嘩啦啦地滾落深淵,消失在黑暗之中。
眾人同時回頭。
滄木出現了。
那是一條木龍,但「木龍」這個詞在它此刻的形態之前,幾乎顯得過於輕描淡寫。
它的身軀橫亘在山谷之間。
鱗甲是枯木一般的灰褐色。
但在戰爭因子的腐蝕之下,那些鱗甲的縫隙間滲出了令人不安的暗紅色紋路。
像是龜裂的干地被血液浸潤。
它的體型龐大到令人心驚,幾乎相當於整道峽谷縱深的一半!
盤曲的身軀壓低。
厚重的脊背在廊橋上方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它的眼睛。
和那些巨鱷一樣,是純粹的血紅色。
但在那血紅的深處,有某種東西在微微地、痙攣般地顫動。
像是某個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意識。
正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外發出求救的信號。
「散開!」
秋月的聲音幾乎是在滄木撲落的同時切入。
木龍的衝撞攜帶著令整座山谷為之戰慄的力道,廊橋小道在它落下的位置瞬間崩塌了一截。
飛濺的石屑砸入深淵,嘩嘩作響。
隊伍被強制衝撞開來,
倖存者戰士們四散,各自抓住崖壁的突起或廊橋的殘餘鐵鏈穩住身形,驚魂未定。
秋月與上官同時動了。
「諸天慶雲!」
上官低喝。
那面雲紋銅鏡從腰間飛出,在滄木再度俯衝而來的瞬間驟然擴展,化作一道龐大的光幕橫亘在廊橋上方。
將木龍撲落的正面衝擊盡數硬吃。
巨大的衝撞力道透過諸天慶雲傳導而來。
上官雙腳在廊橋上滑出兩道深深的擦痕,背脊抵住了身後的崖壁,這才將力道卸去,嗓子裡溢出一絲被壓抑住的悶哼。
「沒事!」
她向秋月的方向喊道,聲音依舊穩著,「上!」
秋月已經動了。
她在諸天慶雲撐起防禦的那短暫空檔中。
貼著崖壁急速躍升。
從另一側繞過滄木龐大的頸部側翼。
誅仙劍此刻不在手中。
她憑藉身法逼近,在距離滄木頸側不足一丈的位置停住了身形。
她沒有立刻出手。
她看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看著那血紅深處那道令人窒息的、幾乎微不可察的顫動。
只是片刻,只是短暫的一息。
然後,她出劍了。
那是一道精準到毫釐的劍氣。
不藉助誅仙劍本身的神威,只憑她自身的法則力量驅動,指向的是滄木頸部最脆弱的一處要害。
滄木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鳴。
那聲音和之前的咆哮截然不同,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攻擊性,只有一種被從漫長的噩夢中猝然抽離的、茫然而沉重的哀鳴。
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被困了太久太久的靈魂。
在某一刻驀然感受到了光。
卻已經沒有力氣走向那道光了。
然後,它倒下了。
龐大的身軀在山谷間轟然墜落。
廊橋在它最後的重量之下顫動,揚起漫天的塵土和碎石,在深淵之上形成了一道短暫的、渾濁的雲霧。
而後,歸於徹底的寂靜。
艾拉霜辰站在廊橋的末端,看著那道正在漸漸消散的龐大身影,沒有說話。
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憫。
但那悲憫並沒有轉化成淚水,而是被她長久以來磨礪出的靜水深流所壓住,沉到了最深處。
「木龍是祥瑞,」
她輕聲說道,聲音低到幾乎淹沒在山谷的風聲里,「它的一生,本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她停頓了片刻。
然後,
嘴角微微動了動,那不是笑,更接近於某種釋然。
「但如果這次輪迴註定走向終結……那它就此長眠,也許,才是對它最好的結局了。」
上官將諸天慶雲收回。
沒有說話,
只是抬頭看了一眼深淵上方那片漸漸散去的塵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