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朝著那道光奔去。
腳步踩在那片黑暗裡的土地上。
那些彼岸花在黑暗中失去了顏色,只剩下一種模糊的、輪廓性的存在。
像是無數隻沉睡的眼睛。
靜靜地注視著她們穿越這片黑暗。
隨著距離的拉近。
那道光點逐漸變得清晰,變得具體,最終,她們看清了那道光的來源。
是鳥居。
無數道鳥居,以一種極為整齊的、帶著某種儀式感的方式,沿著那座山峰的山道蜿蜒向上。
那些鳥居的材質是某種深色的木料。
在漫長的歲月里已經變得極為古樸,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歷史感。
但它們依舊矗立著。
沒有傾頹,沒有腐朽,像是某種意志的具象化。
在這片死寂的世界裡。
以一種極為倔強的姿態,繼續存在。
而那些鳥居,是亮著的。
每一道鳥居的內側,都懸掛著一盞小小的燈籠。
燈籠里的蠟燭燃燒著微弱的、暖黃色的火焰。
那火焰在夜風裡輕輕地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將那條蜿蜒向上的山道,照得隱約可見。
上官走到最近的一道鳥居前。
伸手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盞燈籠,隨即把目光落在那根蠟燭上,眼神微微一動。
「剛點的。」
她說,
聲音裡帶著某種若有所思的意味,「蠟燭還很長,燭淚也是新的,這些蠟燭,是剛剛才被人點燃的。」
秋月站在她身邊。
把目光沿著那條蜿蜒向上的山道一路向上延伸。
那些鳥居在那道暖黃色的燭光里。
像是某種古老的引路符文,一道接著一道,將那條通往山頂的路,以一種極為清晰的方式標註出來。
「有人在等我們。」她輕聲說。
沒有人反駁這個判斷。
她們沿著那條山道向上走去。
腳步踩在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上。
那些石階的兩側,
是那些燃燒著燭火的鳥居。
那道暖黃色的光芒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顯得格外珍貴,像是某種被人用盡全力守護著的、關於生命的最後一點溫度。
走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
山道在一處平台處驟然開闊,那片平台的邊緣,矗立著一座木屋。
木屋不大,構造簡單。
但那些木料的拼接極為精細,帶著一種老匠人才有的、沉穩而紮實的手藝。
木屋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芒。
那光芒在這片黑暗裡,像是某種無聲的召喚。
上官走上前。
抬手,
在那扇木門上叩了三下。
叩門聲在這片死寂里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的沉默。
隨即,木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他的年紀很大,那張臉上刻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睛是一種極為深沉的、帶著某種古老意味的幽色,那雙眼睛在看見她們的瞬間,驟然睜大了。
那是一種極為真實的震驚。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
盯著她們,沉默了整整數秒。
那雙眼睛裡。
有某種東西在以一種極為複雜的方式流動著。
像是困惑,像是難以置信。
又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關於某件事情的期待,在這一刻驟然被觸動。
「活人……」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某種自言自語。
那兩個字從他的喉嚨里溢出來,帶著一種令人聽了之後會本能地心頭一緊的、深沉的感慨,
「現在的彼岸,居然還有活著的生靈……」
然而就在下一刻。
那雙眼睛裡的神情驟然一變。
那種震驚與感慨被某種更為急切的、帶著警覺意味的情緒所取代。
他幾乎是本能地向前邁出一步。
伸手抓住了上官的手腕,隨即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極為迅速的動作,將她們幾人一把拉進了木屋。
轉身,
將那扇木門重重地關上。
隨即把門後的木栓插上。
又把窗戶上的遮光布拉嚴實,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被反覆演練過無數次的熟練。
木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
........
「老人家,」上官率先開口。
她站在那間木屋的中央,打量著周圍的陳設。
那間木屋裡的布置極為簡單。
一張矮桌,
幾個蒲團。
角落裡擺著一些看起來已經用了很久的器具。
牆上掛著幾幅用某種幽色顏料繪製的、帶著濃重儀式感的符文圖案。
「你這是在躲什麼?」
老人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沉默了片刻,隨即轉過身來,看向她們。
那雙眼睛裡。
此刻流動著一種極為複雜的、摻雜著某種沉重與疲憊的情緒。
「這個世界,」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
像是某種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話語,「已經徹底墜入死亡的深淵了。」
他頓了頓。
隨即把目光落在她們幾人身上。
那雙眼睛裡。
有某種東西在以一種極為認真的方式審視著她們。
「你們身上,還有活著的氣息。」
他說,
「在這片世界裡,活著的氣息,是最危險的東西。」
「危險?」
學者皺起眉頭,「為什麼?」
「因為那些東西,」
老人的聲音在說到「那些東西」這四個字的時候,有了一個極為細微的、卻令人下意識地感到某種不安的停頓。
「會追尋活人的氣味。」
沉默。
上官和秋月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里。
有某種東西在以一種極為迅速的方式完成了某種交流。
「果然有問題。」
上官輕聲說。
那種一貫的漫不經心此刻已經完全褪去。
她的聲音里,
帶著一種極為清醒的、屬於她的判斷力。
「如果這個世界一開始就是擁抱死亡,那倒也罷了,但如果是被某些東西強行拉進死亡里的……」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里。
帶著某種令人看了之後會本能地感到某種壓迫感的、屬於她的鋒芒。
「那就有意思了。」
秋月沒有接話。
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老人身上,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極為專注的、審視的意味。
「那些東西,」
她開口,聲音平靜而直接,「是什麼?」
老人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說。
那兩個字里,帶著一種令人聽了之後會感到某種沉重的、真實的茫然。
「它們是在彼岸斷絕聯繫之後出現的,沒有人知道它們從哪裡來,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什麼。」
「只知道,」
「自從它們出現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願意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