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站在那面石牆前,一言不發。
她的臉色難看。
那種難看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沉重或者悲憫,而是某種更為複雜的、摻雜著困惑與震驚。
還有某種隱約燃燒著的、屬於她自己的情緒在內的表情。
學者輕輕地走到她身邊。
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面布滿遺言的石牆,眼神里有一種沉默的哀悼。
「零?」
秋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是追問。
只是一種輕柔的、帶著某種詢問意味的呼喚。
零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極少展露的、真實的激動。
「彼岸不是這樣的。」
她的聲音很低,但那種低里,壓著某種極為沉重的力量。
像是什麼東西被強行壓制在了喉嚨里。
只有一部分破開了封鎖,以一種極為克制的方式溢了出來。
「在之前,在彼岸和其餘區域還保持著聯繫的時候,這裡不是這樣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
「彼岸的領袖,是一個我在檔案里見過無數次名字的人。」
她說。
聲音裡帶著某種難以抑制的情緒。
「她帶著整個彼岸的人,抵擋了生死災厄無數次的侵襲。」
「那些檔案里記載的每一次反擊,每一次防守,每一次以極為微弱的力量去撬動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的嘗試!」
「彼岸的人不怕死,但他們熱愛活著。」
零抬起頭。
眼神極為複雜地看著那面石牆。
「可這裡——」
她的視線落在那些刻滿了渴死遺言的石壁上,停留了很久。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的聲音里。
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顫動,「從兩千七百八十一次輪迴之後,到現在,在這段失去聯繫的漫長時間裡,彼岸——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那片幽紫色的天空依舊沉默地低壓在頭頂,那些彼岸花依舊無聲地盛開在每一片土地上。
那面石牆上密密麻麻的遺言。
像是無數雙眼睛,從文字的縫隙里注視著她們。
上官把目光從那面石牆上收回,重新落在這片荒廢的街道上。
那雙眼睛裡。
此刻流動著一種極為罕見的、屬於她的、沉甸甸的思緒。
「不管發生了什麼,」
她輕聲說。
聲音里那種一貫的痞氣已經完全褪去,露出了某種更為內核的、真實的力量,「我們會弄清楚的。」
她頓了頓,看向秋月。
秋月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點頭。
這片荒廢的小鎮,在那片幽紫色的光芒里,繼續沉默著。
而那些刻在石牆上的文字。
那些渴望死亡的、帶著某種令人心痛的平靜的遺言,依舊靜靜地停留在那裡,等待著某一雙能夠真正讀懂它們的眼睛。
遠方的深處。
幽暗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移動。
彼岸,
遠不止於此。
......
她們在那片荒廢的小鎮裡又走了很久。
那些殘垣斷壁在幽紫色的光芒里沉默地矗立著。
每一扇緊閉的門後面都是空洞的黑暗。
每一條蜿蜒的巷道都通向同樣的死寂。
偶爾有幾道虛幻的人影從某個角落一閃而過。
但當她們追上去,
那些人影便如同晨霧遇見陽光,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空氣里,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她們一無所獲。
上官把長槍扛在肩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那雙眼睛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角落,神情專注而沉靜。
但那種沉靜里,
藏著某種隱約的、被她刻意壓制著的焦躁。
「這裡的亡靈不會說話。」
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極為克制的無奈,「或者說,它們根本不在乎我們的存在。」
秋月走在她身側,沒有回答。
只是把目光投向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幽紫色天空。
那片天空此刻正在發生某種極為緩慢的變化。
那道幽紫色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像是某種巨大的存在正在緩緩地合上眼睛。
「夜色要來了。」她輕聲說。
話音剛落,
那片幽紫色的天空便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絲光源,驟然沉入了一種徹底的、絕對的黑暗之中。
那種黑暗和她們曾經經歷過的任何一種黑暗都不同。
不是普通的夜色。
不是洞穴里的幽暗,不是暴風雨前的陰沉。
而是某種更為本質的、像是光本身都被從這片世界裡徹底抹去了的絕對黑暗。
那黑暗沒有層次。
沒有深淺。
沒有任何可以供眼睛捕捉的細節。
就是那樣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將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吞噬進了那道無邊無際的虛無里。
上官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那片黑暗裡,沉默了片刻。
隨即開口,
聲音裡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真實的不適,「這裡的黑暗……有點不對勁。」
「不只是不對勁。」
零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那聲音在這片絕對的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裡的黑暗是活的。」
沒有人追問這句話的含義,因為她們都感受到了。
那道黑暗不是靜止的。
它在流動。
在滲透。
像是某種液態的存在,正以一種極為緩慢的、卻無法抵擋的方式,從四面八方向她們湧來。
那種感覺不是寒冷。
不是壓迫。
而是某種更為深層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試圖將她們的存在感從這片世界裡一點一點地抹去的侵蝕。
就像是死亡本身,正在向她們伸出手。
學者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動作,重新站穩,但那雙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
就在這片絕對的黑暗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開始向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滲透的時候——
「那裡有光!」
秋月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屬於她的急切。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向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遠處,
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有一個極為微弱的、帶著某種暖黃色調的光點。
那光點渺小得像是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
在那道鋪天蓋地的黑暗裡顯得如此脆弱。
如此孤獨,
卻又如此清晰。
清晰得讓人在看見它的第一眼,就會本能地感到某種難以言說的、關於生命的悸動。
那光點來自遠處的一座山峰。
「有光,」
上官的聲音里,那種一貫的漫不經心已經被某種更為真實的東西所取代。
「就意味著有活人。」
她話音未落,腳步已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