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死一般的寂靜。
流沙河底，
仿佛連水流的聲音都被抽離了。
豬八戒瞪大了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
呆滯地看著單膝跪在林燁面前的沙悟淨，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景象，
已經徹底超出了他身為前任天蓬元帥的認知範疇。
前一刻，
沙悟淨還是一個只知殺戮，連他都難以抵擋的瘋魔。
下一刻，
他卻恢復了理智，收斂了所有狂暴的氣息，對著林燁……
行此大禮？
那沙啞卻充滿力量的八個字。
——「謝先生，傳法之恩」——
如同驚雷，
在他的神魂中迴蕩不休。
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豬八戒看看沙悟淨，又看看自己肩上神情淡然的林燁。
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柄無形的大錘，反覆敲打，寸寸龜裂。
用魔功，
真的救回了一個入魔之人？
不，不對！
豬八戒猛地搖了搖頭。
看看沙悟淨現在的模樣！
他身上那股狂暴混亂的氣息的確消失。
但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內斂，也更加恐怖的魔意！
如果說之前的沙悟淨是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座深不見底的魔淵。
平靜的水面下，
潛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不是被「救」回來了。
他是……
進化了！
從一頭失控的野獸，進化成了一尊真正掌控了自身力量的魔神！
就在豬八戒心神巨震之時。
林燁微微鬆了口氣，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在他嘴角悄然綻放。
成功了。
他賭對了。
最初決定傳授《九轉成魔》時，他其實也捏了一把汗。
這步棋，風險極大。
畢竟沙悟淨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瘋癲。
若是他的神魂被魔染得太過徹底，連一絲屬於「自我」的縫隙都不曾留下。
那麼自己傳法的聲音。
便如石沉大海，根本無法被他的意識所接收。
到那時，
傳法失敗，他們兩個都將危險。
幸好，
他從西遊原本的劇情中，抓住了一線生機。
原著中，
觀音菩薩僅僅用一個法寶葫蘆。
便能度化沙悟淨，讓他恢復理智，皈依佛門。
這就說明了一點。
——無論是天庭的酷刑，還是佛門的詛咒，都沒有將沙悟淨的理智徹底抹殺。
為何？
因為他們還需要一個有靈智，能溝通，能執行任務的棋子，去踏上西行之路。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對他們毫無用處。
正是這為了「廢物利用」而保留的一絲理智，成為了林燁能夠撬動整個局面的唯一支點。
他成功地將《九轉成魔》的種子，送入了沙悟淨的意識囚籠。
看著眼前這尊初步掌控了魔道力量的沙悟淨。
林燁的笑意更深了。
因為就在沙悟淨入門「一轉生死」的瞬間。
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也從沙悟淨身上反饋而來，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他的體內。
九轉成魔！
這門禁忌的無上魔功，他也同樣領悟了！
雖然只是初窺門徑。
但那逆亂生死、以怨為薪的霸道法門，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化為了一種全新的，凌駕於仙佛之上的道與理。
也就在這時，
豬八戒終於從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咂了咂嘴，
繞著沙悟淨走了兩圈，語氣中充滿了驚嘆與一絲絲的無奈：
「我的個乖乖！」
「沙師弟啊沙師弟，你……」
「你這恢復理智後的實力，怎麼感覺比發瘋的時候還要嚇人？」
「這氣勢，」
「怕是比俺老豬我也強太多了，不應該啊，不應該啊……」
沙悟淨緩緩站起身。
他那深邃的魔瞳中古井無波。
只是在聽到「沙師弟」這個稱呼時，才泛起了一絲漣和。
他轉過頭，
目光落在豬八戒那張極具特色的豬臉上，沙啞地開口問道：
「你是何人？為何稱呼我為師弟？」
他的記憶，
還停留在百年前，那個忠心耿耿的捲簾大將。
對之後的事情一概不知。
「呃……」
豬八戒被問得一愣。
下意識地撓了撓自己肥頭大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來歷。
難道要說，
我是你二師兄，剛從高老莊被唐僧領出來？
他求助似的看向了林燁。
林燁見狀，
從豬八戒的肩上輕輕一躍。
穩穩地落在了河床之上。
他迎著沙悟淨探尋的目光，淡笑著解釋道：
「悟淨，不必疑惑。」
「站在你面前的這位，乃是曾經執掌天河十萬水軍的……天蓬元帥！」
天蓬元帥？！！！
轟隆！
這四個字，
比之前林燁傳授魔功，給沙悟淨帶來的衝擊還要巨大！
他整個人都懵了。
那雙幽深的魔瞳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豬八戒。
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天蓬元帥！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曾為玉帝駕前掌簾將軍的他，與這位天庭水軍的最高統帥，在凌霄寶殿之上，不知見過多少次！
他記憶中的天蓬元帥，是何等的英武不凡？
身披銀甲，手持上寶沁金鈀。
威風凜凜，
氣概非凡！
乃是北極四聖之首，位高權重，深受玉帝信賴！
可眼前這個……
這個挺著個大肚子，長著個豬頭，滿臉憨態，看上去還有些狼狽的傢伙……
會是天蓬元帥？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質疑，這必定是眼前之人為了拉近關係，胡亂編造的謊言！
然而，
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質疑？
他有什麼資格去質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赤色的長髮。
青面獠牙的兇惡面容，以及體內那奔流不息的恐怖魔氣……
曾經那個忠厚老實，一心為天庭效力的捲簾大將，不也變成了如今這副人憎鬼厭的妖魔模樣嗎？
既然自己會遭受如此大劫，淪落至此……
那麼，
曾經高高在上的天蓬元帥，又為何不可能遭遇同樣的命運？
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戚感，從心底涌了上來。
沙悟淨看向豬八戒的眼神。
從最初的震驚與懷疑，逐漸變為了複雜與同情。
他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低聲問道：
「天蓬元帥……你……你到底是……經歷了什麼？」
被沙悟淨那雙洞悉一切的魔瞳注視著。
豬八戒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仿佛自己最不堪的過往都被看了個精光。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
「唉，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啊！」
「俺老豬這點醜事，不提也罷。」
「等日後上了路，再慢慢與你分說。」
「當務之急，還是先讓林道友，為你講講你自己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
沙悟淨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豬八戒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示意他看向林燁。
沙悟淨會意。
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帶給他新生，渾身充滿了謎團的男人。
林燁迎著他的目光。
神情平靜，
緩緩開口。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語。
只是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將一場被掩蓋了五百年的陰謀，娓娓道來。
「五百年前，瑤池的蟠桃盛會之上，你身為玉帝的捲簾大將，失手打碎了一個琉璃盞……」
「你以為，那是你的過錯，是你的疏忽。」
「但你有沒有想過，」
「你乃金身羅漢，修為早已到了萬法不侵，心神不動如山的境界。」
「一個小小的琉璃盞。」
「就算被凡人捧著，也絕無失手掉落的可能。」
「又怎會從你手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