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牌關外。
狂風呼嘯,黃沙漫天。
連綿不絕的西岐營帳駐紮在廣袤的平原上。
此刻的西岐大營,早就沒了昔日凡人軍隊的整肅軍紀。
整片蒼穹被三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徹底分割。
正東方,是闡教十二金仙帶來的玉清仙光。
仙光祥和,瑞彩千條。
正西方,是藥師佛與彌勒帶來的西方教梵音。
金色的佛光照耀天地,八百羅漢盤膝懸浮。
木魚聲篤篤作響,吵得人心煩意亂。
而最令人作嘔的,是正北方那遮天蔽日的血色妖雲。
數十萬妖族殘兵在陸壓和鯤鵬的帶領下,直接占據了最大的地盤。
濃烈的腥臭味隨風飄散。
甚至能聽到妖兵們生啃活畜的咀嚼聲。
西岐中軍大帳內,此刻更是熱鬧到了極點。
姬發頭戴王冠,身披蟒袍,坐在主位上。
他整張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掩蓋不住的狂喜。
大帳兩側,坐著洪荒天地間聲名顯赫的大能。
左邊首位是廣成子,後面跟著赤精子等一眾闡教金仙。
右邊首位是陸壓道人,鯤鵬老祖陰沉著臉坐在旁邊。
再往下,便是西方教的藥師與彌勒。
三大勢力的大佬匯聚一堂!
這場面,凡人國君幾輩子都不敢想!
姬發雙手舉起酒樽,激動得手指都在哆嗦。
「諸位仙長,諸位大能!」
「孤能得爾等相助,當真是天命所歸!」
姬發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只要踏平界牌關,攻入朝歌城,那帝辛必死無疑!」
「屆時,孤便是這天下共主!」
「有闡教聖人庇護,有西方教點化,有妖族大軍護國!」
「大商國師陳長生再強,難道還能抗衡三方聯軍不成?!」
姬發的笑聲在大帳內迴蕩。
陸壓捏著酒杯,把玩著裡面的瓊漿,冷笑一聲。
「武王放心,本座手中的招妖幡可不是吃素的。」
「三十萬妖兵做先鋒,足夠填平那界牌關的護城河了。」
藥師佛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大商氣數已盡,那陳長生逆天而行,遲早要遭天譴。」
「我西方教八百羅漢,專為超度那些截教業障而來。」
廣成子坐在左邊,看著對面陸壓和藥師的嘴臉,心裡直犯噁心。
他可是堂堂盤古正宗。
往日裡,這些披毛戴角的妖族,還有西方那些禿驢,他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可如今師尊下達法旨,硬生生把他們綁在了一輛戰車上。
廣成子強忍著不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皮笑肉不笑。
「兩位道友說得輕巧。」
「那陳長生如今可是半步混元大羅金仙。」
「明日開戰,還得仰仗妖師鯤鵬的手段。」
鯤鵬老祖坐在陰影里,冷哼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這群人各懷鬼胎,全都在算計著別人去送死。
姬發卻根本看不透這些神仙的彎彎繞繞。
他早就被即將到來的巨大權力沖昏了頭腦。
「來人,再上好酒!」
姬發大聲呼喝,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名老者。
「相父!你看看這等蓋世軍威!」
「我西岐大軍天下無敵,推翻大商指日可待啊!」
坐在角落裡的,正是西岐丞相姜子牙。
姜子牙手裡端著一碗清茶,面無表情。
他看著姬發那副小人得志的狂態,心裡拔涼拔涼的。
姜子牙沒有回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作敷衍。
姬發也不在意,繼續拉著廣成子套近乎。
「廣成子仙長。」
姬發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諂媚。
「待孤推翻帝辛,這人皇之位,是不是就不提了?」
「孤早就想好了,人皇乃是上古三皇五帝的尊號,孤才疏學淺,不敢逾越。」
姬發拍了拍胸脯,大聲宣布。
「自孤之後,廢除人皇稱號!」
「孤願意承接上天之命,認天道為父,自封為『天子』!」
「代天牧民,這才是順應天道的正理啊!」
這話一出。
廣成子眼中閃過一抹極度的滿意。
陸壓和藥師佛也是連連點頭,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
天子!
好一個天子!
人皇與天平齊,聖人想插手人族氣運還得看人皇臉色。
可一旦變成了天子,那就是天道的兒子。
聖人代天行罰,等於直接騎在了人族的脖子上拉屎!
「武王深明大義!」
廣成子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天子一稱,順應天命,吾等必保你西岐江山萬代不朽!」
姬發樂得找不著北,連連敬酒。
而坐在角落裡的姜子牙,此刻捏著茶碗的手指都在發抖。
天子?
放他娘的狗屁!
姜子牙內心瘋狂咆哮,氣得肝腸寸斷。
人族自燧人氏鑽木取火,有巢氏構木為巢。
再到三皇治世,五帝定倫。
人族的脊梁骨,是無數先賢用血肉一點點撐起來的!
人皇,代表的是人族不屈的意志!
可姬發這個混帳玩意兒!
為了圖謀王位,竟然主動要把人族的脊樑打斷!
給人當兒子?給天道當狗?!
姜子牙冷眼看著大帳內推杯換盞的各方神仙。
這群高高在上的大能,哪有一個把人族當人看的?
外面的妖兵在吃人,西方教的羅漢在看戲,闡教的金仙在算計氣運。
整個西岐大營,根本就是一個吃人的魔窟!
「打不贏的。」
姜子牙在心裡默念,眼神越來越冷。
「師尊啊師尊,你為了贏下封神量劫,已經徹底魔怔了。」
「找來這種烏合之眾當幫手,闡教的底蘊都被你敗光了!」
姜子牙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
他站起身來,連招呼都沒打一個,直接走出了中軍大帳。
營帳外。
冷風一吹,姜子牙的頭腦越發清醒。
他聞著空氣中刺鼻的妖氣血腥味,狠狠咬了咬牙。
他姜子牙是修道之人沒錯,但他更是個人族!
讓他親手把人族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做不到!
姜子牙快步走回自己的偏帳,屏退了所有的侍衛。
他走到床榻前,從儲物袋中最深處,翻出了一枚古樸的傳訊玉符。
這是上次申公豹來遊說他時,硬塞給他的聯絡信物。
以前姜子牙還存著一絲僥倖,覺得闡教未必會那麼不堪。
但今天這場宴會,徹底打碎了他的所有幻想。
「申公豹師弟啊。」
姜子牙苦笑一聲。
「你上次說得對,這封神大劫,從一開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姜子牙不再猶豫。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玉符之上。
法力催動,玉符閃過一道極其微弱的光芒。
「申師弟,速來見我!」
「界牌關外三百里,黑風嶺枯木林,十萬火急!」
傳音發出,姜子牙將玉符死死攥在手心裡。
明天就要開戰了。
他必須在戰前,給自己,也給人族,找一條真正的生路!
大商朝歌,國師府。
夜色深沉,偏殿內燭火搖晃。
申公豹正坐在蒲團上打坐調息,吞吐著濃郁的靈氣。
自打他暗中投靠了陳長生,這小日子過得是一天比一天滋潤。
功法不缺,丹藥管夠。
甚至還能隨時聆聽天君的大道教誨,修為早就突飛猛進。
就在這時。
他懷裡貼身藏著的一枚玉符突然滾燙起來。
申公豹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道精光。
他掏出玉符,神念一掃,立刻聽到了姜子牙那焦急的傳音。
「喲呵,這塊硬骨頭終於啃下來了!」
申公豹咧嘴一笑,興奮得直拍大腿。
他早就知道姜子牙在西岐待不長久。
那傢伙骨子裡軸得很,最看重人族大義。
元始天尊把妖族和西方教這種極品全塞到西岐陣營。
這簡直是拿著鞋底子往姜子牙臉上抽!
姜子牙能忍到現在,已經是烏龜神功練到家了。
「界牌關外三百里是吧?」
「師兄啊師兄,你今晚這一步邁出來,闡教的底褲可就徹底被扒光了!」
申公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
他隨手捏了個土遁法訣,整個人瞬間融入地下,朝著界牌關的方向極速潛行。
深夜的黑風嶺。
陰風慘慘,樹影婆娑。
姜子牙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斗篷,焦躁地在枯木林里來回踱步。
他不敢釋放神識探查,生怕驚動了西岐大營里的那些准聖大能。
一旦被廣成子或者陸壓發現他半夜私會大商的人。
欺師滅祖的罪名立刻就能讓他形神俱滅。
「師兄,大半夜的,這麼急著找師弟我敘舊啊?」
一道陰惻惻的笑聲突然從地底鑽了出來。
姜子牙嚇了一跳,猛地往後退了兩步。
只見地面的泥土如同水波般蕩漾。
申公豹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笑眯眯地顯化出身形。
「申師弟,你可算來了!」
姜子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迎了上去。
申公豹看著姜子牙那憔悴的模樣,眼圈發黑,印堂發暗,忍不住嘖嘖出聲。
「哎喲,我的好師兄。」
「你現在可是西岐的開國丞相,手握打神鞭的封神之人。」
「怎麼混得跟個逃荒的老叫花子一樣?」
姜子牙氣得一把扯下斗篷,破口大罵。
「什麼狗屁丞相!什麼封神之人!」
「老夫現在就是個擺設!是個替人背黑鍋的冤大頭!」
姜子牙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憋壞了。
「申師弟,你不在西岐大營,你是不知道那裡現在變成了什麼鬼樣子!」
「師尊竟然把陸壓和鯤鵬給請來了!」
「三十萬妖兵啊!每天光是吃人肉就得吃掉幾個村子!」
姜子牙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廣成子師兄他們就在旁邊看著,連個屁都不敢放!」
「還有西方教那群禿驢,妖族吃人,他們就在旁邊念經超度!」
「超度完還說一句死得其所,早登極樂!」
「這踏馬是神仙幹的事嗎?!這分明是一窩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
姜子牙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他是真絕望了。
他下山的時候,元始天尊告訴他,西岐是仁義之師,大商是暴虐之朝。
可現在看看,誰才是暴虐?誰才是惡鬼?
申公豹心裡樂開了花,表面上卻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哎,師兄,我早就跟你說過。」
「玉虛宮裡的那位,眼裡只有天道大勢,哪裡裝得下凡人的死活。」
申公豹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問道。
「那你這大半夜把我叫出來,是打算如何?」
「明日三大勢力就要聯手攻打界牌關了。」
「你這位西岐主帥,準備怎麼排兵布陣啊?」
姜子牙聽到這話,苦澀地搖了搖頭。
「還排個屁的陣。」
「人家是准聖大能,是天道聖人的門徒,誰聽我一個老頭子指揮?」
姜子牙抬起頭,雙眼死死盯著申公豹,吐出一句驚世駭俗的話。
「申師弟,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
「這場封神大劫,咱們這位師尊,離輸不遠了。」
申公豹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
「哦?師兄何出此言?」
姜子牙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師尊為了贏,已經不擇手段,徹底丟了闡教盤古正宗的威嚴。」
「他把這些各懷鬼胎的人強行捏合在一起,表面看著聲勢浩大。」
「實際上,內部早就千瘡百孔了!」
姜子牙在黑夜中冷笑連連。
「妖族想藉機撈取人道氣運重立妖庭。」
「西方教想在亂戰中趁火打劫,擄掠人丁。」
「廣成子他們想著拿妖族當炮灰,填補封神榜。」
「這幫人真到了生死關頭,絕對會互相捅刀子,誰也不會真賣命!」
姜子牙越分析腦子越清晰。
「反觀大商那邊。」
「陳長生國師手腕通天,截教萬仙齊心協力。」
「再加上帝辛修的人皇經,大商軍民同仇敵愾。」
「這一戰,闡教必敗無疑!」
申公豹看著眼前的姜子牙,忍不住在心裡豎起了大拇指。
這老頭雖然修為拉胯,但這戰略眼光確實毒辣。
一針見血就戳破了三大勢力外強中乾的偽裝。
「師兄高見。」
申公豹拍了拍手,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既然師兄看透了這敗局。」
「那你今晚找我,究竟是想讓我給你指條明路呢?」
申公豹死死盯著姜子牙的眼睛。
「還是說,你已經做好了反出玉虛宮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