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孔的眼皮跳了一下。
羅克說:「你信不信那兩條巷子裡的五百人現在正在被炸彈清場。」
法孔的臉色變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朝廠房大門方向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和風聲都很正常,沒有槍聲也沒有爆炸的聲響。
但法孔臉上那種沉穩的表情已經保持不住了,他的手伸進外套內袋,摸出了一部手機,屏幕亮了之後快速按了一個號碼。
電話沒有人接。
這時一連串的爆炸聲從外面傳了進來。
法孔這邊的人全都慌了起來。
法孔趕緊撥了第二個號碼,響了三聲之後接通了,對面傳來急促的喘息聲和背景里連綿不斷的爆炸聲。
那個聲音說:「老大,天上全是無人機,炮彈一個接一個掉下來,我們被炸散了。」
法孔握著手機的手掌微微收緊了一些,他沒有回答對面,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羅克,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羅克站在桌子對面沒有動,他身後的馬克西莫和亞歷山德羅已經把步槍從胸前翻上來握在手裡。
羅克的手也動了,他從桌子下面抽出了一支短管SCAR-H,槍身沒有裝消音器,但裝了一個一百發的彈鼓,彈鼓很圓很大,把整個護木下方都填滿了。
羅克拉動槍機把第一發子彈頂上膛,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廠房裡很脆。
他對法孔說:「你撤你的,我不攔你,但斯賓塞不能走。」
斯賓塞已經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他的草帽掉在了桌面上,花襯衫上沾了灰塵,他的手伸向腰間去摸別著的槍。
羅克的動作比他快得多,短管SCAR-H的槍口調轉方向對準斯賓塞的胸口只用了零點幾秒。
法孔張開雙手後退了一步,他身後那五十名精銳槍手在剛才聽到外面的爆炸聲時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緊張。
有人把手裡的步槍端了起來,有人試圖往外側移動尋找掩體。
但這些人也只能做出這樣的一個動作而已。
在法孔發出正式命令前,沒有人敢先開槍,因為羅克距離他只有幾步遠。
他根本不敢賭,是他的人先撤出去,還是他先被羅克的子彈干倒。
斯賓塞的手停在腰間,碰了一下槍柄但沒有拔出來。
羅克語氣輕鬆的衝著他喊著:「拔。」
斯賓塞沒有拔。
羅克的眼神從斯賓塞身上移開,重新落到法孔臉上:「我跟你談維持現狀,那就是維持現狀,你的人留在南部可以,但海上通道歸我,所有的進出貨必須從我這裡過。」
「你回去考慮一下,如果同意就派人來簽協議,如果不同意,下一個被打的是你北部的總部,我相信民兵組織和紅色司令部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法孔聽到這段話的時候,他發現羅克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威脅,只是在通知他結果。
法孔握了握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還亮著,那條巷子裡正在被炸的三百人是他人手中最精銳的一批,從北部長途帶下來的老部下,能打街巷戰能壓得住場子。
現在那些人在迫擊炮彈雨里被炸得聯繫不上,他知道局勢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
法孔嗓音沙啞的喊了一聲:「我撤。」
羅克把槍口從斯賓塞胸口移開,側了一下頭示意門口方向:「現在走,你的人我不追。」
法孔轉身朝廠房大門方向走,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他身後的五十名精銳槍手看著老大動了,也陸續跟著往門口移動,經過羅克身邊時每個人都刻意保持著兩米以上的距離,有人把步槍放低了槍口。
庫尼亞跟在法孔身後也往外走,他的腳步有些慌張,經過桌子的時候踩到了斯賓塞掉在地上的草帽,差點打了個趔趄。
斯賓塞還站在原處。他站在原地,雙腿像被釘在了水泥地上一樣邁不開步子,手還停在腰間碰著槍柄,但他整個人像是定住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法孔放棄了。
此刻的斯賓塞後悔無比,早知道法孔這麼輕易就放棄了自己,說什麼也不能把純粹第三司令部給邀請到里約南部來。
羅克把步槍換了個姿勢,對斯賓塞說:「你的帳我們另外算。」
廠房外面的夜色里,遠處隱約傳來直升機旋翼的嗡鳴聲,那是卡西亞諾的超級美洲獅正在接應完成轟炸任務的無人機群返航。
空氣中混著塵土和火藥的氣味,從北側和東側巷子的方向飄過來,順著夜風灌進了廠房敞開的大鐵門。
法孔的車隊在廠房外啟動了發動機,五輛黑色SUV以及十幾輛皮卡車的尾燈亮起來,沿著來路快速駛離,輪胎碾過碎石路面時揚起一陣塵土。
羅克站在廠房門口目送那些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然後把SCAR-H的彈鼓卸了下來,彈鼓邊緣還帶著一點餘溫。
馬克西莫走到他旁邊:「北側和東側巷子裡的五百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無人機部隊正在撤出,卡西亞諾在空中巡視了一圈,沒有發現停留的部隊,問你要不要把直升機調過來追擊車隊。」
羅克說:「不用,讓他們回去。」
馬克西莫沒再多說,他轉身走向特戰小隊的方向,低聲安排撤離路線。
廠房裡只剩下羅克和斯賓塞兩個人。斯賓塞還站在原地,只是這次他終於把手從腰間拿了下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羅克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平淡:「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南方海濱家族這麼多年在里約南部發展成最強的幫派之一,你也有你的能力。我可以不殺你,但你要把海上通道的每一條線全部交出來,包括船、人、合作方、出貨時間表,還有你在海外的所有帳戶。」
斯賓塞沉默了好幾秒,他的花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好幾塊,聲音帶著疲勞和不甘:「我交了之後呢。」
「交了之後你出國。」羅克的語氣非常堅決,不容一絲反駁。
「我給你留一筆夠你走的路費,以後不要出現在里約。」
斯賓塞閉上眼睛,過了片刻之後睜開:「好。」
法孔的車隊回到萊布隆南段防區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灰白色的晨光。
他下車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黑色SUV的門還沒來得及關穩,他已經走進了臨時指揮點那棟米黃色樓房的鐵皮門裡。
而一起下車的庫尼亞則是被法孔的手下直接帶進了隔壁的一棟房子裡。
現在的庫尼亞相當於被法孔軟禁起來,再也做不了任何的主。
可以說庫尼亞在里約熱內盧地下世界的使命已經完成,以后里約就不會再有瘋狂電車幫的招牌。
杜阿爾特在門內等著,表情緊繃,身後站了幾個剛從北側巷子撤回來的殘餘部下,有人胳膊上綁著臨時止血帶,有人滿臉是灰,眼睛充血通紅。
法孔把外套脫下來摔在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去的時候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他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開口說:「無人機轟炸一共打掉了我們多少人。」
杜阿爾特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那人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匯總,聲音很沙啞地回答:「北側巷子陣亡九十七人,重傷六十一人,輕傷不計,東側巷子那邊陣亡六十八人,重傷四十三人,總共損失了兩百多號人,還有八十多號人跑散了聯繫不上。」
法孔閉上眼睛靠到椅背上,幾秒之後他睜開眼,語氣平淡但是每個字都壓得很重:「跟他們談維持現狀,他們炸掉我兩百多人,這就是戰鬥天使的誠意。」
杜阿爾特站在旁邊沒有接話,他等著法孔繼續往下說。
法孔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面,手按在維迪加爾防區邊緣的位置上,指尖用了力按得指節發白:「五個貧民窟的人集結完了沒有。」
杜阿爾特說:「昨天下午就已經全部到位了,按照你的命令把人員收縮到了七個集結點,每個集結點配置了足夠的彈藥和通信設備。」
法孔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維迪加爾防區的邊界線劃了一道:「我們的兵力和他們對比怎麼樣。」
「單純比人數的話我們有優勢,」杜阿爾特走近了一步匯報。
「他們在維迪加爾和羅西尼亞兩個主防區的兵力加起來大概七百人出頭,石頭河那邊有五十人左右,其他幾個小據點零零散散加起來一百人左右。我們這邊能打的還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加上斯賓塞和庫尼亞殘部拼湊的兩百多人,總數上超過他們五百人。」
法孔轉過身來,掃視了一圈屋內的幾個頭目:「那一千四百多人全部拉出來,今天晚上十點同時動手,從五個方向打維迪加爾,只要把維迪加爾撕開一個口子,整個戰鬥天使的防禦就只剩一個羅西尼亞貧民窟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頭目猶豫了一下開口問:「老大,我們剛剛遭受了無人機轟炸,人員士氣不太高,要不要休整一兩天再打。」
法孔的目光停在那個年輕頭目臉上:「休整兩天,他們就會把更多的無人機部署到我們頭頂上,你願意被炸第二次。」
年輕頭目低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杜阿爾特走到地圖前面用紅筆在維迪加爾防區的幾個入口位置畫了箭頭:「五個方向同時進攻的話,主攻方向選在東南側這裡,因為這一段的街道最窄,兩側建築密集,他們的防守優勢發揮不出來,適合我們靠人數往裡堆。兩側佯攻牽制他們的機動兵力,讓他們無法集中防守東南側。」
法孔看著地圖上那些紅色箭頭,點了一下頭說:「東南側交給阿爾梅達帶人攻,他手下的那批人是從北部跟過來的老人,打這種巷戰有經驗。」
屋內的幾個頭目各自領了任務散去之後,法孔一個人站在地圖前面沒有走。
他的手指停在維迪加爾防區中央的位置上,那是羅克指揮點的所在區域。
他在那裡按了幾秒鐘,然後把手收了回來,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一瓶水擰開喝了小半瓶。
當天下午整個南部的貧民窟都動了起來。
純粹第三司令部在各個據點裡的槍手開始成批集結,彈藥箱從倉庫里被搬出來拆封,有人在樓頂重新架設機槍調整射擊角度,有人在街道兩側的牆壁上鑿出新的射擊孔。
南方海濱家族的殘部在接到法孔的命令之後也開始從各個藏身點往外走,斯賓塞被關押的消息已經傳開了,但他們暫時還沒有新的頭目替代,只能按照法孔的人指揮行事。
瘋狂電車剩下的人就更散了,庫尼亞被法孔扣在了據點之後,他手下那些殘兵早已失去了統一指揮。
但法孔的人還是從各個角落把他們搜了出來,用槍口逼著他們穿上了統一顏色的外套,充進了進攻隊伍里做前排炮灰。
傍晚六點的時候,杜阿爾特拿著最新的兵力部署圖走進了指揮點。
他把圖紙攤在桌面上對法孔說:「阿爾梅達的人已經在東南側入口附近隱蔽好了,西側佯攻隊伍在進入位置,北側的兩組人也在移動當中。全部到位預計在晚上九點半之前完成,十點整可以準時發動。」
法孔看了看地圖上的各處標記,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告訴所有人,第一波打完不要停,不管前面倒多少人,後續的繼續往裡填,他們的人少,只要打穿一個點他們的防線就崩了。」
杜阿爾特點了點頭:「收到,我再去確認一遍各位置的通信頻道。」
晚九點五十分,維迪加爾防區東南側的街道上已經完全安靜了下來。
街道兩側的居民樓窗戶大多關著燈,只有零星幾盞路燈在發黃地亮著。
在街巷轉彎處和廢棄車輛後面,幾百道黑色的身影正在壓低身體緩慢向前移動,腳步聲被刻意放輕,金屬碰撞聲被用布條包裹住了。
阿爾梅達蹲在一輛報廢麵包車的車頭旁邊盯著手錶,秒針走完最後兩圈的時候他把手舉起來然後猛地朝前一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