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
「呃........」
一聲低微的呻吟從巨石上傳來。
穆天雲的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野從模糊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岩石穹頂，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還有........一絲極淡極淡、卻讓他靈魂為之悸動的熟悉冷香。
「師........尊？咳咳........」
穆天雲猛地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傷勢，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環顧四周，簡陋的山洞，寂靜無聲。
一股冰冷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了石邊那枚靜靜躺著的留音石。
上面殘留的氣息，讓他心臟驟然一縮。
他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手將其抓起，輸入一絲微弱的神元。
「天雲。」
聲音清冷依舊，卻比記憶中多了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溫柔，在山洞中輕輕迴蕩。
「為師走了。」
「勿念，勿尋。」
「你道基未毀，混沌猶存，前路漫長。潛心修煉，前途不可限量。」
「若有一日........你能登臨此界之巔，勘破輪迴玄奧，或許........你我還有再見之期。」
「保重。」
聲音戛然而止，餘韻在空蕩的山洞裡縈繞，最終歸於死寂。
平淡話語下的決然、不舍、以及那份深埋的期望與渺茫的約定，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穆天雲的心。
「師尊........！！！」
一聲嘶啞絕望、宛如野獸瀕死般的咆哮，猛然從山洞中爆發而出！
穆天雲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撐起重傷未愈的身體，踉蹌著撲向洞口！
洞口處，一層柔和的微光結界擋住了他。
他觸摸上去，能感受到其中那份熟悉的、已然微弱卻依舊存在的守護意志。
她走了........甚至在離開前，還用最後的力量，為他布下了這層屏障！
「為什麼........為什麼要走？！回來！你回來啊........！！！」
穆天雲雙目赤紅，淚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
他像瘋了一樣，開始用拳頭、用身體去撞擊那結界。
最終他成功破開了結界，不顧一切地衝出山洞，闖入外面迷濛的密林。
「師尊！軒轅輕柔！你在哪裡？！你給我出來........！！！」
嘶吼聲在古林中迴蕩，驚起幾隻飛鳥。
穆天雲踉蹌著，摔倒，爬起，再摔倒........從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再到星辰黯淡。
他找遍了山洞周圍每一處可能藏身的樹叢、岩隙、溪邊........
沒有。
哪裡都沒有。
那個白髮蒼蒼、卻在他心中永遠風華絕代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終，他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所有力氣，背靠著一棵參天古樹，無力地滑坐在地。
「輕柔........」
穆天雲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破碎，淚水無聲滑落，「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我還沒........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真的很喜歡你，我真的很........你。」
「我還沒........娶你過門........你怎麼能........丟下我........」
意識再次被黑暗與極致的悲痛吞噬，穆天雲頭一歪，徹底昏迷過去。
然而，在他感知不到的、不遠處的一片茂密樹冠陰影之中。
一道蒼老枯瘦的身影，如同融入古樹的一部分，靜靜地、久久地凝視著樹下昏迷過去的穆天雲。
月光偶爾透過葉隙，照亮她布滿皺紋的臉龐和那雙早已不再清澈、卻依舊盛滿無盡情感的眼眸。
淚水，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悄然滾落。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著他的輪廓，仿佛要彌補未來所有無法相見的歲月。
良久，一聲極輕極輕的、帶著無盡酸楚與溫柔的呢喃，隨風消散在夜氣中：
「傻小子........」
「為師........又何嘗不懂你的心思........」
「好好活下去........」
「只要你能安好........為師縱使魂散天地........亦無憾........」
軒轅輕柔沒有離開。
而是如同最沉默的守護靈，收斂了所有氣息，就在這附近隱蔽處，靜靜地盤膝坐下。
她要以這殘存的生命，為他守護這甦醒前的最後一程。
夜色深沉，古林寂寂。
一個在明處昏迷，一個在暗處守望。
師徒之間，那未及言明卻早已深入骨髓的情愫，與這犧牲守護的意志，在這陌生的天地間，悄然蔓延。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林間的濕氣將穆天雲再次喚醒。
他沒有立刻起身，甚至沒有睜開眼，而是將剛剛恢復的、微弱到近乎可憐的一縷神識，如同最輕柔的絲線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蔓延開來。
一寸寸土地，一株株草木，一塊塊岩石........
他無比仔細地搜尋著，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氣息波動。
神識所過之處，只有清晨的露水、腐葉的微醺、以及遠處蟲豸的窸窣。
一遍。
又一遍。
直到那縷微弱的神識因過度消耗而陣陣刺痛，最終無力地縮回體內。
沒有。
哪裡都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那縷即使在生命盡頭也為他而存的冷香。
巨大的失望與冰冷的空洞感再次吞噬了他。
穆天雲緩緩睜開眼，望著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眼神沉寂如古井。
「輕柔........」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沒有嘶吼，沒有哽咽，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與虛無。
「如果你不願陪在我身邊........不肯讓我看著你，守著你........」
「那我縱使登臨那所謂的世界之巔，睥睨萬古，又有何意義？」
穆天雲慢慢地，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說著最驚心動魄的話：
「我不要你做我師尊。」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我要你站在我身旁，陪著我一步步登臨世界之巔，我要你永生永世陪著我........」
「現在，我數十個數。」
穆天雲突然拿出了一柄尖銳的短劍，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腹部。
劍身冰冷，映出他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
「如果你不出來........那我便去下面找你。」
「無論是黃泉，是碧落，還是永恆的虛無。」
「一........」
聲音落下，林間只有風聲。
「二........」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期待。
「三........」
握著劍柄的手指，穩定得可怕。
「四........五........六........」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