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一叢異常茂密、纏繞著古老藤蔓的灌木之後。
軒轅輕柔死死地蜷縮在那裡,枯瘦的身軀因極致的克制而劇烈顫抖。
她早已淚流滿面,渾濁的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溝壑。
她用那雙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指縫間溢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指甲深深掐入臉頰的皮肉之中,卻感覺不到疼痛。
她不能出聲,不能出去。
她這副模樣........怎能見他?
怎能成為他的拖累?
可是........可是他要做傻事!
他要用這種決絕的方式逼她!他要毀了自己!
「七........」
穆天雲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短劍的劍尖已然刺破了外袍,觸及皮膚,一點猩紅緩緩滲開。
軒轅輕柔的心如同被那隻握著劍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她幾乎要衝破所有的理智,不顧一切地撲出去。
「八........」
劍尖又進一分。
「九........」
他的眼神看向了虛空,像是在等待一個奇蹟,又仿佛在平靜地迎接終局。
軒轅輕柔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出去?這副鬼樣子?
不去?看著他死?
「十。」
最後的數字,清晰而決絕地吐出。
沒有奇蹟。
穆天雲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寂滅了。
那是一種心死大於身死的漠然。
他手腕毫不猶豫地,用力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驚心。
短劍精準而狠絕地刺入了丹田位置,直沒至柄!
一股劇痛伴隨著力量急速流失的虛脫感瞬間席捲全身,鮮血立刻染紅了他腹部的衣袍,迅速蔓延開來。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眼神迅速渙散,帶著一絲未能如願的遺憾,以及徹底的釋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
塵土微揚。
世界,仿佛在他倒下的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和色彩。
「不........!!!」
一聲撕心裂肺、突破了所有壓抑的尖叫,終於無法遏制地爆發出來!
那道蒼老佝僂的身影,如同瘋了一般從灌木後衝出,踉蹌著,幾乎是連滾爬地撲到穆天雲身邊。
「天雲!天雲!!」
軒轅輕柔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無盡的驚恐、悔恨與絕望。
她看著那深深沒入他腹部的短劍,看著那汩汩湧出的、刺目的鮮血,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
她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想要去碰觸那劍柄,又怕加重他的傷勢。
「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這麼傻啊!!」
她泣不成聲,渾濁的淚水大顆大顆砸落在穆天雲染血的衣襟上,和他蒼白的臉上。
什麼衰老,什麼容顏,什麼拖累........在這一刻,全部變得微不足道,可笑至極!
她只要他活著!只要他能睜開眼!
她手忙腳亂地,試圖去封住他的穴道止血,卻發現自己連一絲穩定的靈力都凝聚不出。
絕望,如同最深的寒冰,將她徹底淹沒。
她只能徒勞地、緊緊地抱住他逐漸冰涼的身體,將臉貼在他沾染血污的額頭上,發出悲痛欲絕的哀鳴。
「我出來........我出來了........你看看我........天雲,你看看師尊........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丟下我........」
「我答應你........我什麼都答應你........我做你的女人........我陪你登臨巔峰........我永遠不離開你了........」
「你醒過來........我求求你醒過來啊........」
她悽厲的哭喊在林間迴蕩,雙手緊緊地將穆天雲抱在懷裡,眼神充滿了無盡的絕望。
就在軒轅輕柔悲痛欲絕、心神幾近崩潰之際——
一隻沾著血跡、卻異常溫熱的手,帶著一絲虛弱的力道,握住了她枯瘦顫抖的手腕。
「師尊,你........終於肯出來了。」
穆天雲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嘴角還是竭力扯出了一絲欣慰的弧度。
「天雲!你........你這個傻子!為什麼要這樣?!」
軒轅輕柔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她不顧一切地催動體內那僅剩的、微弱得可憐的力量,試圖封住他「傷口」周圍的血脈,修復那「嚴重」的傷勢,動作慌亂而絕望。
「師尊........」穆天雲艱難地抬起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忙碌而顫抖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目光異常明亮,即便在瀕死的虛弱中,也帶著一種不容錯辯的執著,牢牢鎖住她的眼睛。
「有句話........我藏在心裡很久了........一直........沒敢說。」
穆天雲每說幾個字,就喘息一下,顯得無比吃力,但話語卻清晰無比,「我........喜歡你。」
「不是徒弟對師父的敬慕........是一個男人,對他心愛女人的喜歡。」
「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子。我想做能站在你身邊,守護你、擁有你的男人。」
「你這個........混帳東西!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胡話!」軒轅輕柔又急又痛,眼淚流得更凶,想抽回手繼續為他療傷,卻被他緊緊握住。
「別........別浪費力氣了........」穆天雲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我感覺........我快不行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最後的生命力,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她:「在........在我『走』之前,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看著他這副模樣,軒轅輕柔心如刀絞,哽咽著點頭:「你問........什麼問題我都答........」
穆天雲握緊她的手,一字一頓,氣息雖弱,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你........喜歡我嗎?」
話音剛落,他嘴角又溢出一縷鮮紅的血絲,襯得臉色愈發駭人。
「不喜歡你........我會你跟我共泡藥浴嗎?會任由你抱著我嗎?會........拼盡一切,燃燒生命帶你逃出來嗎?!」
軒轅輕柔的聲音破碎而激動,帶著哭腔。
那些被刻意遺忘或壓抑的、超越師徒界限的親昵與依賴,在這一刻被她親口承認。
「那........你願意........」穆天雲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希冀之光,緊追不捨,「願意........拋開師徒名分,做我穆天雲的女人?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我願意!」軒轅輕柔幾乎是喊出來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要你活著,我什麼都答應你!」
「發誓........」穆天雲氣若遊絲,卻異常固執,「我要你發誓........無論生死,永生永世........只做我穆天雲一個人的女人........否則........我死不瞑目........」
看著他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氣的模樣,軒轅輕柔所有的理智和矜持都徹底崩潰了。
她猛地將他緊緊摟入懷中,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發間、頸側,聲音悽厲而堅定:
「我發誓!我軒轅輕柔對天起誓,永生永世,只做你穆天雲的女人!你若離去,我絕不獨活!黃泉碧落,生死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