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琳率先動了。
她沒有等陳遠上前。
雙手提起朱紅色的繁複裙擺,順著府衙門前的高階,一步一步往下走。
銀步搖的流蘇隨著她的步伐晃動。
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木筱筱愣在原地。
她下意識往前邁出半步,想要伸手攙扶。
大周皇女,千金之軀,怎麼能主動走下高階去迎一個臣子?
這於理不合。
柴琳偏過頭。
一個極淡的眼神掃過去。
沒有言語。
木筱筱呼吸一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停住腳步。
滿臉錯愕與不解。
十級台階。
柴琳走得很穩。
廣場上數千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的身上。
她走到黑馬前。
仰起頭。
看著馬背上那個身穿黑色棉甲的男人。
天光穿透雲層,斜打在她的側臉上。
那雙清亮的眼眸里泛著細碎的金芒。
柴琳胸口微微起伏。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周遭的寂靜。
「駙馬,你來了。」
三個字。
乾脆利落。
話音剛落。
柴琳伸出纖白的手。
玉指越過戰馬的脖頸,直接搭上了陳遠手裡那根粗糙的皮韁繩。
另一隻手掌心朝上,虛遞向陳遠戰靴下方的馬鐙處。
牽馬。
扶鐙。
大周朝二皇女,正牌的天潢貴胄,此刻親手為齊州侯做起了馬夫的活計。
這是一個姿態。
一個把身段低到塵埃里,將最高榮耀與權力毫無保留捧給陳遠的姿態。
崔守備瞪圓了雙眼。
花白的鬍子抖個不停。
他那條吊著繃帶的胳膊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
老將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朝堂上的爾虞我詐,卻從未見過哪位皇室宗親,肯為武將做到這一步。
高唐府的百姓張開嘴。
整個廣場一片寂靜。
連風聲都停滯了。
不知過了多久。
「駙馬爺!」
不知是誰,在人群角落扯著乾裂的嗓子吼了一聲。
這聲嘶吼引爆了壓抑已久的情緒。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
聲浪立時掀翻了頭頂的陰雲。
「陳侯威武!」
「駙馬爺千歲!」
「大周萬歲!」
那些啃了幾天樹皮、餓得眼窩深陷的殘兵,此刻抱著手裡的斷槍,紅著眼眶嘶聲吶喊。
淚水沖刷著臉上的血污。
陳遠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遲疑。
動作自然地翻身下馬。
黑色披風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他沒有刻意避開柴琳虛遞過來的手,也沒有順勢去握。
雙腳借著馬鐙,穩穩落在青石板上。
陳遠站定。
微微側身。
右手在身側抬起三分。
回了一個極其隨意的半禮。
目光平視柴琳。
語氣中聽不出絲毫受寵若驚的波瀾。
「殿下受苦了。」
柴琳聽得分明。
她緩緩收回手,交疊在身前。
垂下眼帘。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談不上。」
一問一答。
簡短至極。
張姜騎在馬上,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手肘捅了捅旁邊的胡嚴。
「嘖,這京城裡的女人就是心眼多。拽著馬韁繩不放,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她的馬。」
胡嚴冷著臉,瞪了她一眼。
「閉嘴!侯爺的事少編排。」
木筱筱站在台階上。
看到這幕,臉上的表情跟吃了只蒼蠅似的。
她盯著陳遠那張淡到近乎欠揍的臉,肚子裡的話翻了好幾個跟頭。
一萬五千步兵干翻三萬鐵騎。
這事擱在哪本兵書里都是扯淡。
她親眼看見那些潰兵的樣子——渾身發抖,眼珠子都不會轉了,嘴裡來來回回就三個字。
碎肉。
雷。
妖。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木筱筱實在憋不住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嘴巴比腦子快。
「侯爺!那三萬戎狄騎兵……到底怎麼沒的?」
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
廣場上好幾百號人齊刷刷豎起耳朵。
連崔守備都停下了擦眼淚的手,灰白的腦袋轉過來,一臉緊張地盯著陳遠的方向。
這個問題,是高唐城裡每一個活著的人都想問的。
陳遠偏過頭,看了木筱筱一眼。
還沒張嘴。
「哎喲——這你都不知道?」
一道大嗓門從側後方炸過來,比城樓上的牛角號還響。
張姜騎著那匹河曲馬,馬蹄子嘚嘚嘚地踩上廣場邊沿的石板路。
「我跟你說啊——」
張姜勒住馬,右手叉腰,左手食指往天上一指。
「侯爺那可是雷震子轉世!一揮手,天上『轟隆』一聲——」
她兩手霍地往外一攤,嘴裡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爆破音。
「——炸!」
「三層鐵甲跟紙糊的似的!那個什麼扎爾哈,號稱草原第一猛將,穿得跟個鐵罐頭一樣,一炮下去,腦袋都找不著了!」
張姜越說越興奮,屁股在馬背上顛來顛去。
「一萬多步兵對三萬騎兵,侯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正面硬碰硬,打得他們哭爹喊娘!」
她用力一拍馬鞍。
「你們城頭上不是看見了嘛!那幫玩意兒跑得比兔子都快,連刀都不要了!」
廣場上的百姓聽得頭皮發麻。
有人倒吸涼氣。
有人雙腿一軟,又差點跪了。
崔守備的嘴張了半天,合不攏。
他打了三十多年仗。
步兵在平原上正面擊潰三倍於己的騎兵,這不是打勝仗,這是改寫兵法。
木筱筱瞪著張姜,眼珠子瞪得溜圓。
「你……你當我三歲小孩呢?一揮手天上就打雷?」
「你愛信不信。」
張姜翻了個白眼,拍了拍腰間最大那把彎刀。
「這把是從戎狄千夫長身上扒下來的,還熱乎著呢,你要不要摸摸?」
木筱筱被噎得滿臉通紅,還想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門方向炸響。
蹄鐵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尖銳刺耳。
由遠及近,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子直接扎進了廣場上所有人的耳朵里。
一匹渾身是汗的矮腳馬衝進廣場。
馬背上的斥候半個身子趴在馬脖子上,棉甲前胸全是泥漿。
他在陳遠五步外用力勒住韁繩。
馬蹄打了個趔趄。
斥候翻身滾下馬背,左膝磕在石板上,右手捶胸,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報——!」
「城南方向,發現戎狄殘兵!」
「約兩千騎!已過矮丘!正朝南門方向全速衝來!」
「距南門不足五里!」
廣場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片寂靜。
然後,炸了。
「又來了?!」
「天爺啊——這還沒完沒了了!」
剛剛還歡天喜地的百姓,轉眼亂成一鍋粥。
有人抱著孩子往巷子裡鑽,有人被絆倒在地,爬起來接著跑。
柴琳的臉沉了下來。
「陳遠,戎狄殘兵去而復返,打的就是半渡而擊的主意。」
她轉身,目光掃過城牆的方向。
「東門和西門還堵著石料,但清理起來不需太久。」
「我這就下令讓人把東門打通。」
「齊州軍分流入城,把官道上的隊伍收進來,避其鋒芒。」
卻見陳遠擺了擺手,神情淡然:
「不用,正好放個煙火給你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