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
木筱筱以為自己的耳朵被城頭的風灌壞了。
她瞪著陳遠,兩隻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兩千戎狄騎兵朝南門衝過來,你跟我說放煙火?」
她的聲音尖得能劃破鐵皮,右手指著南門方向,手指頭戳得空氣嗡嗡響。
「後隊還拉在城外三里多地!步兵行軍隊列攤開在官道上,兩邊全是凍田和壕溝,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木筱筱脖子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
「侯爺,那可是兩千騎兵!不是兩千隻兔子!衝進隊列里一攪,那一萬五千條人命……」
「筱筱。」
柴琳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聲音不高,但木筱筱的嘴立刻閉上了。
條件反射。
柴琳走上前一步,她沒看木筱筱,目光直直落在陳遠臉上。
銀步搖的流蘇在鬢邊輕晃,朱紅宮裝的領口下方,鎖骨處一層薄汗都沒幹透。
這位從三天前就沒合過眼、剛從鬼門關被拽回來的皇女殿下,此刻眉心微微蹙緊。
那是陳遠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是命令,也不是矜持,是焦急。
「陳遠。」
她沒用駙馬的稱呼,直接喊了名字。
「騎兵突襲步兵行軍隊列,兵法上叫橫擊蛇腹,《大周武經總要》里專門拿這個當反面教材。」
柴琳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
「步卒前後拉開三里,陣型還沒展開,騎兵從側面切入,首尾不能相顧。」
「等前隊掉頭回援,後隊早被吃乾淨了。」
她停了一拍。
「這不是兵法上的推演,這是定論。」
廣場上的百姓聽不懂什麼蛇腹不蛇腹,但皇女殿下臉上那抹罕見的緊色,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剛才還歡天喜地的人群,又慌了。
有人抱著娃往巷子裡鑽。
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抱著腦袋,哆哆嗦嗦地念叨菩薩保佑。
崔守備拄著佩刀站在石階側面,花白的腦袋在陳遠和柴琳之間來迴轉。
他心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皇女殿下說得沒錯。
步兵行軍時被騎兵側擊,那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當年在北疆就親眼見過一次。
八百騎兵斜插進三千步卒的行軍縱隊,不到半炷香,官道上鋪了一層屍體,血順著路基往兩邊的溝渠里淌。
陳遠聽完柴琳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
他偏過頭,看了柴琳兩秒。
那個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道不太難的算術題。
然後他轉向胡嚴。
「還未進城的後方火器營就地列陣,火銃手前排,虎蹲炮居中。」
語氣跟吩咐伙房今晚多蒸兩籠饅頭差不多。
「半月陣。」
胡嚴整個人像被點著了引信的爆竹。
他雙眼放光,右拳狠狠砸在左掌心上,發出一聲脆響。
「得令!」
轉身的時候,這個跟了陳遠大半年的親衛統領,臉上的興奮勁兒壓都壓不住。
嘴角往上翹著,眉毛都快飛到髮際線上了。
他衝出廣場,一路小跑,嗓門大得能把城牆上的旗幟震歪。
「火器營!火器營聽令!就地變陣!半月陣型!」
「火銃手裝藥!虎蹲炮填彈!」
命令沿著官道往後傳,一個傳一個,聲浪翻滾著衝出南門洞。
然後,一件讓城牆上所有守軍和百姓全都看傻了眼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還拖在城外官道上的齊州軍後隊,正是柴琳判斷中應該慌成一團、趕緊往城裡縮的步卒。
他們沒跑。
不但沒跑,還停了下來。
前面的長槍兵方陣往兩側一分,像犁鏵劈開凍土,從隊列中間讓出一條通道。
十二門虎蹲炮被輔兵們推著,吱呀吱呀碾過青石路面,一門接一門排成弧形。
炮口一律朝南,黑洞洞,又沉默。
三百名火銃手從行軍隊列中分出來,跑步到位。
他們動作極快,像是練了不知道多少遍。
一排蹲下,一排站立,銃口從間隙中伸出。
裝藥,壓實,架銃。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沒有一個人多問一句為什麼。
甚至有幾個臉上還掛著徒河之戰硝煙的老兵,一邊往銃管里塞鐵砂,一邊咧著嘴樂。
那表情,跟飯館裡聽說今天加菜的食客一個德行。
城牆上,崔守備扶著垛口,整個人都僵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帶了三十年兵。
從來沒見過哪支軍隊,在得知兩千騎兵即將衝鋒的時候,表現得像在準備一場打獵。
「這是……什麼陣?」
崔守備喃喃自語。
他盯著城外那個半月形的弧陣,腦子裡翻遍了《大周武經》,前朝兵要,北疆老將的口傳心授。
沒有。
找不到任何一個對應的陣法。
那些黑乎乎的鐵管子是什麼?
那十二門像蹲著的鐵蛤蟆一樣的玩意兒又是什麼?
柴琳也走到了城垛前。
她的目光越過城頭,死死盯著城外那片陣地。
木筱筱湊過來,踮著腳尖往外看。
「殿下,那些……鐵棍子?士兵們拿著的那些……」
柴琳微微搖頭。
她也不認得。
大周的兵器圖譜里沒有這種東西。
她幼年在宮中讀過的兵書,長大後在武學裡翻過的雜錄,沒有任何一本提到過這種形制的武器。
五里外。
扎木闖趴在馬背上,兩條粗壯的大腿死死夾緊馬腹。
兩千騎兵在他身後排成三列縱隊,馬頭貼著馬尾,彎刀出鞘,刀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風灌進扎木闖的嘴裡,把他的兩腮鼓成氣球。
他眯著眼,死盯著前方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輪廓。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幅畫面。
陳遠那一萬五千人的步兵隊列,像一條長蛇一樣攤在官道上。
前面的擠在城門口過不去,後面的還在慢吞吞往前蹭。
中間那截,兩邊是壕溝和凍田,動彈不得。
他只要從側面一刀切進去。
那畫面,美得讓扎木闖口水都快淌出來了。
「像殺羊一樣!」
扎木闖扭頭對身後的阿木爾狂吼,嗓子眼裡帶著壓不住的癲狂。
「你見過宰羊沒有?刀子從脖子上一抹!唰!」
他右手的彎刀在空中猛地橫劈了一下。
「那幫南蠻子現在就是待宰的羊!擠在一堆兒,連刀都抽不出來!」
阿木爾緊緊跟在他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他臉上的猶豫已經被速度和腎上腺素沖淡了大半,彎刀攥在手裡,刀柄都被手汗浸透了。
「什麼妖法,什麼天雷!」
扎木闖又吼了一聲,這次是對著整支隊伍。
「都是唬人的把戲!裝神弄鬼!跟草原上那些跳大神的薩滿一個德行!」
他伸出左手,用力拍了拍胸口的皮甲。
「老子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薩滿,會噴火會吞刀,結果呢?一箭射穿喉嚨,照樣死得不能再死!」
「陳遠和齊州軍也是一樣!扒了他那層鬼把戲的皮,裡面就是個軟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