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木闖的棗紅矮腳馬衝上土坡的時候,他整個人是笑著的。
嘴咧到耳根子底下,兩排黃牙全露在外頭,風灌進嘴裡把兩腮鼓得跟蛤蟆似的。
他腦子裡全是畫面。
城門口擠成一團的步兵,像年節廟會上往戲台子底下鑽的人堆。
前面的過不去,後面的在催。
中間那截腸子一樣的隊伍攤在官道上,兩邊是壕溝……
扎木闖把彎刀往天上一舉,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又尖又亮。
「弟兄們!」
「殺進去……」
最後一個字沒喊完。
卡在喉嚨眼裡了。
土坡下面的景象,像一瓢冰水從天靈蓋澆到襠底下。
高唐城的南門大敞著。
城門洞裡,空的。
官道上,空的。
沒有他想像中擠成一坨的步兵長蛇陣。
沒有首尾不能相顧的混亂。
沒有他夢裡反覆咀嚼了幾十遍的「待宰羔羊」。
一萬五千名齊州軍,好端端地列在城外三百步的開闊地上。
前排蹲著一溜黑乎乎的鐵疙瘩。
五門。
黑洞洞的管口齊刷刷朝著他的方向,像五隻沒有眼白的死人眼珠子。
鐵疙瘩後面,三排士兵半蹲半站,手裡端著比鐵疙瘩小一號的鐵管子,一根根從縫隙里伸出來。
再後面,長槍兵方陣。
槍尖如林。
整個陣型呈半月形,像一張張開的嘴。
正對著他衝過來的方向。
扎木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但他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右手攥著彎刀的指頭往刀柄里摳,十個指甲蓋泛白。
左手拽著韁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像埋在皮底下的蚯蚓。
「將……將軍!」
阿木爾的聲音從右後方炸過來,帶著明顯的走調。
「不對勁!」
「他們沒擠在城門口!他們在等咱們!」
扎木闖聽見了。
他當然聽見了。
但兩千騎兵的慣性不是阿木爾一嗓子能剎住的。
棗紅矮腳馬的蹄子已經踩上了下坡的碎石路面,後面的馬貼著前面的馬尾巴,一匹接一匹往下灌。
這個速度,就算扎木闖現在喊停,光踩踏就得死一片。
況且,他不想停。
不是不想停。
是不敢停。
停了就得掉頭。
掉頭就得跑。
跑了就得回草原。
回草原面對什麼?
三王子全軍覆沒的消息,用不了十天就會傳遍整個王帳。
柯突難的腦袋保不保得住都兩說。
他扎木闖,一個跟著三王子混的、連蘇和鞅都瞧不起的邊角料,回去以後能有什麼下場?
餵狗都嫌肉臭。
扎木闖牙齒咬得嘎嘣響。
腦子裡有根弦「啪」地斷了。
「沖!給老子衝過去!」
他彎刀前指,整個人趴在馬脖子上,兩腿瘋了似的夾緊馬腹。
棗紅矮腳馬吃痛,一聲嘶鳴,四蹄刨開,蹄鐵在凍土上砸出一串火花。
「那些鐵疙瘩是唬人的!」
「上次也是一模一樣的把戲!」
「衝過去!」
「只要衝到跟前,他們就是案板上的肉!」
他的聲音在風中撕成碎片,但身後的兩千騎兵還是聽見了。
不是所有人都信。
但所有人都跟著沖了。
因為這條路,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
阿木爾死死抿著嘴,彎刀平舉在身側。
他的右手不抖了。
是麻了。
從手指麻到手腕,從手腕麻到小臂。
整條胳膊像灌了鉛,又沉又死。
眼前那五個黑洞洞的鐵管口越來越大。
越來越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征前,他老娘追出帳子,把一條打了結的紅繩硬塞進他的靴筒里。
「阿木爾,你活著回來。」
就這一句話。
老娘沒哭。
草原上的女人不興哭。
但她那雙手抖得連紅繩都系不利索,打了三次才打上。
阿木爾低下頭。
靴筒里那條紅繩硌著他的腳踝。
……
城頭上。
柴琳兩手扣在垛口的磚沿上,十根手指的指節泛著一層死白。
她看見了。
兩千騎兵從土坡上衝下來,馬蹄揚起的煙塵拉出一條灰黃色的尾巴,像一條從地底鑽出來的渾濁泥龍。
速度太快了。
快到她能看見最前面那個橫肉滿臉的將領嘴裡在嚷什麼,卻聽不清一個字。
「一千步……」
崔守備站在柴琳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城外。
他打了三十多年仗,目測距離的本事刻在骨頭裡。
「八百步……」
木筱筱的手指掐進了柴琳的袖口裡,她自己都沒察覺。
五根手指頭攥著那層薄薄的朱紅綢緞,攥得指骨發酸。
她盯著城下那道騎著灰鬃馬、負手站在陣後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對著城牆,面朝著兩千騎兵衝來的方向。
沒動。
一絲一毫都沒動。
「他怎麼還不動?」
木筱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六百步了!再不動……」
柴琳沒說話。
她的目光釘在陳遠的後背上,死死的,像是要把那個輪廓刻進眼底。
她不了解火器。
大周沒有這種東西。
兵書上沒寫過,武學裡沒教過,宮裡的老太傅更不可能提過。
她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一個判斷。
陳遠不是一個會拿一萬五千條人命開玩笑的人。
這個判斷沒有任何兵法支撐,沒有任何數據佐證。
柴琳的指甲嵌進磚縫裡,指腹被粗糙的磚面磨出了血絲。
她沒鬆手。
……
城外。
五百步。
扎木闖已經能看清對面那些步兵臉上的表情了。
沒有慌張。
沒有恐懼。
甚至,他在前排那幾個端著鐵管子的士兵臉上,看到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東西。
期待。
那幫人的眼睛是亮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獵人蹲在草叢裡,終於等到了獵物自己撞進陷阱。
扎木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也許,他賭錯了。
這個念頭只存活了半個呼吸,就被他一口濃痰連著恐懼一起咽回了肚子裡。
「已經到這了!老子怕個球!」
扎木闖雙腿猛夾馬腹,棗紅矮腳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蹄子幾乎騰空。
四百步。
三百步。
大地在顫。
兩千匹戰馬的蹄鐵同時砸在凍土上,發出的轟鳴聲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密。
城頭上那些見慣了戎狄衝鋒的老卒,手心都滲出了冷汗。
不是怕。
是條件反射。
這種馬蹄聲他們在城牆上聽了五天。
每一次響起,都意味著又一批袍澤的血濺上城垛。
崔守備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他下意識握緊佩刀,目光死死鎖在城外那個騎灰鬃馬的身影上。
動啊。
你倒是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