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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彎刀落幕,時代的終結

2026-03-16 13:46:44 作者: 佚名

  遠處,齊州軍的陣型開始緩緩前推。

  長槍兵方陣越過火器陣地,槍尖朝前,像一堵移動的鐵牆。

  扎木闖盯著那堵鐵牆。

  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刀柄上鬆開。

  彎刀「噹啷」一聲掉在凍土上。

  他的兩千騎兵呢?

  他往左看了看。

  往右看了看。

  滿地碎肉和哀嚎之間,還能站著的,不到三百人。那三百人已經掉轉馬頭,往北狂奔。沒有人回頭。沒有人猶豫。

  扎木闖跪在原地,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沒有聲音。

  長槍兵方陣越來越近。

  腳步聲整齊劃一。

  轟。

  轟。

  

  轟。

  每一步都踩在扎木闖的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阿木爾的那句話。

  「將軍,咱們回去吧。回去還能活。」

  風從北邊吹過來,捲起一股硝煙的焦臭味,灌進扎木闖的鼻腔里。

  他咧了咧嘴。

  露出那排發黃的牙。

  「活個屁。」

  ……

  城頭。

  胡嚴快步跑到陳遠馬前,單膝跪地,拳頭砸在胸甲上。

  「侯爺!敵騎潰散!殘餘不足三百騎,已往北遁逃!」

  「虎蹲炮彈藥消耗……鐵砂四箱,火藥六桶。火銃射擊三輪,無炸膛。」

  「我軍傷亡……」

  胡嚴頓了一下。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零。」

  這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兩千騎兵衝鋒。

  齊州軍傷亡為零。

  陳遠點了點頭。

  語氣跟聽了一句「今天沒下雨」差不多。

  「收攏戰場。活口留下,不要濫殺。馬匹全部收繳。」

  他撥轉馬頭,朝城門方向緩緩走去。

  路過張姜的時候,灰鬃馬的尾巴甩了她一臉。

  張姜齜了齜牙,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馬毛。

  「嘿……侯爺!我那一百碗骨頭湯的錢可還沒著落呢!」

  陳遠頭都沒回。

  「從戰利品里扣。」

  ……

  柴琳站在城垛後面,看著陳遠騎馬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緩緩走向城門。

  她的手指還在滲血。

  木筱筱蹲在旁邊,撕下自己袖口的一條布,手忙腳亂地給她纏手指。

  「殿下,您倒是鬆手啊!指甲蓋都掉了兩塊,您怎麼跟沒事人似的……」

  柴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絲順著手指縫往下淌,滴在朱紅宮裝的袖口上,一滴一滴,洇成幾朵暗紅的花。

  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筱筱。」

  「啊?」

  「那一劍,謝謝你沒刺下去。」

  木筱筱纏繃帶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起頭,對上柴琳的目光。

  那雙清亮如水的眸子裡,沒有責怪,沒有後怕。

  只有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濕潤。

  木筱筱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漲紅。

  她狠狠低下頭,把臉埋進柴琳的袖子裡。

  悶悶的聲音從布料下面鑽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

  「殿下……下次……別再讓我幹這種活了……」

  城樓下方,齊州軍的戰鼓重新敲響。

  沉穩,有力。

  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柴琳抬起頭,目光穿過城垛,越過那片還在冒煙的戰場,落在遠處那面隨風舒展的黑底赤字大旗上。

  「陳」。

  風把旗面吹得獵獵作響。

  柴琳的嘴角,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

  戰場上。

  扎木闖被兩個齊州軍步兵按在地上,臉貼著凍土,嘴裡全是泥。

  他沒有掙扎。

  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牛眼還瞪著,死死盯著陳遠遠去的背影。

  一個押送他的步兵低頭看了他一眼,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老實點。侯爺說了,活口留著。」

  扎木闖把嘴裡的泥吐了出來。

  帶著血絲。

  他扭過頭,看著那個步兵年輕的臉。

  嘶啞地問了一句。

  「那些鐵疙瘩……到底是什麼?」

  步兵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

  咧嘴一笑。

  「虎蹲炮。」

  「侯爺說了,以後還有更大的。」

  扎木闖的瞳孔縮了一下。

  更大的?

  ……

  齊州軍接管城防的速度,比高唐府的守軍換一次崗還快。

  胡嚴帶著兩個百人隊,沿城牆跑了一圈,把四座城門的防務全部捏在手裡。

  東門和西門堵著的石料太多,一時半會清不乾淨。

  胡嚴也不急,直接在兩處門洞各架了一門虎蹲炮,炮口朝外。

  崔守備的殘兵被編進了後勤,跟民壯一起清理官道上的屍體和斷馬。

  幾個膽子大的百姓已經從巷子裡探出頭,搬出自家的門板當擔架用。

  城門始終大開著。

  沒有人再害怕了。

  扎木闖是被四個步兵抬進府衙偏廳的。

  不是他走不動,是他的右腿膝蓋被一顆跳彈削了一道口子,骨頭沒斷,但皮肉翻開,走兩步就往外冒血。

  胡嚴用一根拇指粗的麻繩把他從肩膀到手肘綁了六道,打的是北疆獵戶拴活熊用的死扣。

  扎木闖被摁在偏廳的條凳上,像一坨沾滿泥漿的爛肉。

  陳遠沒有立刻去見他。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來火頭軍的伙長。

  「給殿下那邊送兩桶熱水,清粥熬稠一些,配幾碟鹹菜。」

  伙長愣了一下。

  「侯爺,不先審那個戎狄的……」

  「粥里放兩顆紅棗。」

  陳遠補了一句,轉身往後院走。

  伙長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崔守備跟在後面,弓著腰,滿臉堆笑。

  「侯爺!卑職已在正廳備下薄宴,雖說條件簡陋,但城中糧倉尚存,酒肉還是湊得出來的……」

  陳遠在後院的石凳上坐下。

  「不必了,給我下碗面。」

  崔守備呆了呆。

  「面?」

  「陽春麵,多放蔥花。」

  崔守備嘴角抽了兩下,最終還是一個「是」字蹦出來,轉身小跑著去了灶房。

  他打了三十年仗,頭回見有人剛滅了三萬鐵騎,慶功宴點一碗陽春麵。

  後院不大。

  三面土牆圍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著,像老人的手指頭。

  牆根底下堆著幾捆柴,旁邊倒扣著一口缺了角的水缸。

  這是高唐知府的後宅。

  圍城第三天,知府帶著小妾從後門跑了,崔守備罵了三天,也沒騰出工夫去追。

  陳遠靠著石桌,閉上眼睛。

  他確實累了。

  從徒河到高唐,五十多里急行軍,中間打了一場殲滅戰,又打了一場防禦戰。

  虎蹲炮的炮身都燒紅了兩回,火銃手的虎口全是火藥灼傷的水泡。

  他自己還好。

  就是腰疼。

  戰車在凍土路上顛了一路,他的腰椎大概對此有意見。

  腳步聲從迴廊那邊傳過來。

  輕,穩,間距均勻。

  陳遠沒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柴琳已經換了衣裳。

  那身朱紅宮裝脫了,換上一件月白的窄袖常服,頭髮也散下來,只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了個髻。

  這樣看起來,她不像皇女了。

  像個普通的年輕婦人。

  木筱筱跟在後面半步,手裡端著一個粗陶茶壺。

  她瞄了一眼陳遠閉目養神的樣子,嘴巴癟了癟,把茶壺擱在石桌上,極其識趣地退到了院門口。

  然後面朝外站著,跟個門神似的。

  柴琳在陳遠對面坐下。

  石凳冰涼。

  她沒吭聲。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暮色從牆頭漫過來,把歪脖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錘釘子的聲響,那是民壯在修補城門。

  柴琳伸手拿起茶壺,倒了一盞茶,擱在陳遠手邊。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事實上這是第一次。

  陳遠睜開眼。

  他沒有看茶盞。

  目光落在柴琳遞茶過來的那隻手上。

  五根手指,三根裹著白布條。

  中指和無名指的布條上洇著一小片淡紅。

  指甲蓋掉了兩塊的位置,被木筱筱用藥棉墊過,包得鼓鼓囊囊的,像兩顆不太圓的棉花糰子。

  陳遠伸手接過茶盞。

  指腹掠過那截白布條的邊緣。

  「多謝。」

  聲音很輕。

  柴琳收回手,搭在膝上。

  「不客氣。」

  她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面對面坐著才看得見。

  院門口,木筱筱的後腦勺微微偏了偏。

  她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就聽見兩句話。

  四個字。

  再聽。

  沒了。

  木筱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兩個人的嘴,是用膠糊上了嗎?

  崔守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從側門進來,差點被門檻絆一跟頭。

  他看見柴琳也在,手一哆嗦,麵湯灑出來幾滴燙在虎口上,疼得他直吸氣,又不敢叫出聲。

  面碗擱在石桌上。

  蔥花切得碎碎的,飄在清湯上面,油星子不多,但勝在麵條筋道。

  陳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崔守備整個人的腰彎得更低了,一張老臉上的褶子裡全是笑。

  侯爺賞臉。

  陳遠吃麵的時候,柴琳端著那盞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沒有人說話。

  夕陽從牆縫裡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挨得很近。

  面吃到一半,胡嚴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跟木筱筱對視了一眼。

  兩人之間閃過一道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是伺候主子的人,都有一顆看眉高眼低的心。

  「侯爺。」

  胡嚴開口,音量壓了三分。

  「那個扎木闖在偏廳鬧,嚎了半個時辰了,說要見會妖法的首領。」

  陳遠放下筷子。


  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淨。

  「走吧。」

  他站起身,看了柴琳一眼。

  柴琳也站了起來。

  陳遠沒攔。

  偏廳。

  扎木闖靠著牆角,渾身的泥和血已經結了殼。

  他的右腿被簡單包紮過,布條上洇著一大片暗色。

  看見陳遠進來,他的牛眼猛地瞪大。

  「就是你?」

  嗓子啞得像破鑼,但中氣還在。

  陳遠在他對面站定。

  沒坐。

  扎木闖死死盯著他的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目光最後停在陳遠腰間——那裡沒有掛刀。

  「你就是陳遠?」

  扎木闖的嘴角扯出一個不甘心的弧度。

  「就你這個細皮嫩肉的模樣,帶出來的兵能打雷?」

  陳遠沒接這個話頭。

  他蹲下身,和扎木闖平視。

  「你很勇敢。」

  扎木闖愣了。

  他準備好了被嘲諷,準備好了被羞辱,甚至準備好了被一刀砍了腦袋。

  沒準備好這四個字。

  陳遠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三萬人潰敗之後,你能收攏兩千殘兵殺回來,沖一支列陣完畢的軍隊。」

  「換成我,我不會這麼做。」

  扎木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你做了。」

  陳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所以你死得不冤。」

  扎木闖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那些鐵疙瘩。」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低到只有陳遠聽得見。

  「真不是妖法?」

  「不是。」

  「那是什麼?」

  陳遠看著他。

  「是火藥。硝石、硫磺、木炭,三樣東西磨成粉,按比例拌在一起,點著了就響。」

  扎木闖呆了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陳遠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說了最後一句。

  「彎刀和鐵甲的時代結束了,扎木闖將軍。」

  「不是你不夠勇敢,是你生錯了時候。」

  扎木闖坐在牆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綁在身後的兩隻手。

  那雙手能拉開三石硬弓,能在馬上劈斷碗口粗的木樁。

  可在三樣磨成粉的石頭面前,一文不值。

  第二天清晨。

  高唐府南門外。

  沒有祭台,沒有刑架。

  扎木闖被押到城門前的空地上,面朝北方跪著。

  陳遠站在城牆上,沒有下去。

  軍中戰鼓響了三聲。

  咚。

  咚。

  咚。

  劊子手的刀落下的時候,扎木闖沒有閉眼。

  他盯著北方的天際線,嘴唇翕動了一下。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說了什麼。

  首級被放入桐木匣子,和陳遠親筆的戰報一起,交給了兩名快馬斥候。

  「八百里加急,直送臨安城。」

  胡嚴把匣子捆在馬背上,拍了拍斥候的肩膀。

  斥候打馬飛出南門。

  蹄聲消失在官道盡頭。

  入夜。

  高唐府的街巷裡,零星亮起了燈火。

  有人在殘破的屋檐下掛上紙燈籠,橘黃色的光暈一團一團的,像長在廢墟上的蘑菇。


  陳遠獨自站在城頭。

  風從北邊來,帶著曠野上殘餘的硝煙氣。

  城內傳來的聲音已經不是哭嚎了——鐵匠鋪有人在叮叮噹噹敲東西,哪家的孩子在巷子裡跑過,鞋底拍著石板,笑了一聲。

  煙火氣。

  陳遠靠著垛口,雙臂交疊在胸前。

  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柴琳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三日後,我要班師回齊州了。」

  陳遠開口。

  柴琳沒有意外。

  「高唐府的善後?」

  「崔守備雖然老了些,守土還是夠格的。」

  「火器營留一個百人隊,三門虎蹲炮,夠他撐到接防。」

  柴琳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

  「臨安城收到戰報之後,」

  柴琳忽然說,聲音很淡。

  「會很熱鬧。」

  陳遠偏頭看了她一眼。

  柴琳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遠處的燈火上。

  「一萬五千步兵,全殲三萬騎兵,這份戰報到了朝堂上……」

  她停了停。

  「有些人會睡不著覺的。」

  城頭的風大了一些。

  把柴琳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

  陳遠沒有接話。

  他看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際線,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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