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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枯梅新枝,帳上舊痕

2026-03-17 13:17:31 作者: 佚名

  高唐府的集市在晨霧裡醒過來。

  幾處躲過戰火的早點攤重新支起了鍋灶。

  鐵鍋架在壘了三層磚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

  白蒙蒙的蒸汽混著米粥的香氣,被晨風攪成一團,順著半塌的屋檐飄出去老遠。

  賣豆腐腦的老李頭蹲在自家攤位後面,拿一把豁了口的鐵勺攪著大鍋。

  他面前的長凳上坐著三個齊州軍的輔兵。

  每人面前一碗豆腐腦,澆的是鹹鹵。

  三個輔兵吃完,掏銅板。

  老李頭死活不收。

  手往後縮,腦袋搖得跟撥勞鼓似的。

  領頭那個輔兵把銅板往案板上一摞,用碗底壓住。

  站起來走了。

  老李頭追出去兩步,又縮回來了。

  低頭數了數碗底下的銅板——六文。

  比他平時賣的價還多了兩文。

  他揉了揉眼睛,蹲在灶台後面愣了半晌。

  張姜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她領著四個輔兵,大搖大擺從東街口拐過來。

  腰上那串戎狄彎刀叮叮噹噹地響。

  

  配上她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整個人活像個剛從山寨下來進城趕集的壓寨夫人。

  幾個膽大的孩童遠遠綴在後面,探頭探腦。

  最前面一個瘦猴似的男孩手裡攥著根棍子,當刀使,學著張姜走路的樣子一扭一晃。

  張姜偏頭瞅見了。

  沒趕人。

  反而在一處石碾子旁蹲下身,拍了拍大腿。

  「過來過來,姐姐給你們講講前天城外怎麼打的。」

  幾個孩子你推我搡,最後還是那瘦猴膽子最大,湊過來三步遠蹲下。

  張姜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眉飛色舞地開講。

  「你們知道那十二門黑鐵疙瘩不?那叫虎蹲炮!」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蹲著的蛤蟆形狀。

  「侯爺從天上請下來的鐵蛤蟆,專吃戎狄的鐵甲。」

  「一頓能吃十個千夫長!」

  「吃完了還打嗝——轟!」

  她猛地兩手一拍。

  幾個孩子嚇得往後蹦,又嘻嘻哈哈地湊回來。

  瘦猴眼珠子瞪得溜圓:

  「真能吃鐵甲?」

  「那還有假?我親眼看的!」

  張姜一拍胸脯。

  「那個什麼扎爾哈將軍,穿三層鐵甲,鐵蛤蟆張嘴——唰,跟嗦粉似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幾個孩子聽得倒吸涼氣。

  旁邊賣炊餅的大嬸探過頭來,一臉半信半疑。

  張姜沖她一齜牙:

  「大嬸,來兩個餅。銅板照付。」

  大嬸趕緊包了兩個遞過去。

  張姜掏出銅板,多給了一文。

  「多的算打賞。你家炊餅比我老家的好吃。」

  大嬸愣在那裡,手裡攥著銅板,半天沒回過神。

  ……

  城外空地上,齊州軍的操演已經開始了。

  沒有震天喊殺聲。

  長槍兵方陣在凍土上推了三個來回,步伐沉穩。

  槍桿碰撞的聲響被壓得極低。

  百戰老兵的操練不是給人看的,是刻進骨頭裡的習慣。

  百姓大著膽子湊到近前圍觀。

  有個漢子從人堆里擠出來。

  手裡捧著一摞還冒熱氣的雜糧麵餅,往操練間隙歇腳的士兵手裡塞。

  那士兵接了餅,掏銅板。

  漢子不要。

  士兵就把銅板塞進麵餅最底下那張的褶子裡,連餅帶錢一起推回去。

  漢子掰開一看,愣了。


  旁邊圍觀的老漢抹了把眼角,嘟囔了一句:

  「這輩子頭回見當兵的買東西給錢的。」

  ……

  陳遠沒看見這些。

  他在崔守備的陪同下,走進了府庫。

  高唐府的庫房在城西角,三進的院子。

  外牆用條石砌了一人半高。

  圍城五天,牆皮被流矢剝了好幾塊。

  但庫房的門鎖完好——崔守備再老,看家護院的本事還在。

  糧倉里還剩大半。

  軍糧、民糧分了兩垛。

  陳遠掃了一眼,沒多問。

  走到最裡頭的雜庫,崔守備搬出三本帳冊,雙手遞上去。

  「侯爺,這是圍城期間的支用明細。」

  「殿下親自過目過的,一筆一筆都對得上。」

  陳遠接過來翻。

  前兩本是尋常的糧草和軍械支出。

  第三本薄些,封皮上用蠅頭小楷寫著「急用備錄」。

  翻開第一頁。

  硃筆。

  密密麻麻的條目,每一行都用硃筆劃了一道橫線。

  「御賜白玉如意一柄,當價紋銀四十兩——入張氏糧行,折糧三百石。」

  「行宮紫檀雕花妝奩一座,當價紋銀二十五兩——入劉氏木坊,折滾木二百根。」

  「御賜點翠步搖一對,當價……」

  陳遠翻頁的手停了一息。

  步搖。

  他想起昨天城門前,柴琳頭上戴的那根銀步搖。

  不是點翠的,是素銀的。

  式樣簡單,像是臨時湊合換上去的。

  他繼續往下翻。

  御賜的東西,典當價格被壓到三成都不到。

  那幾家大戶的名字,一筆一筆,寫得工工整整。

  趁火打劫。

  柴琳當時的處境,這幾家人心裡門兒清。

  三萬鐵騎圍城,皇女拿著天價的御賜之物來典當,他們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陳遠合上帳冊。

  沒吭聲。

  身後的胡嚴湊過來半步,壓低聲音:

  「侯爺?」

  陳遠把帳冊遞過去。

  「收好。」

  兩個字。

  胡嚴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急用備錄」四個字,瞳孔微縮。

  他沒多問,把帳冊塞進懷裡,拍了拍,壓實了。

  崔守備站在旁邊,佝著腰,一聲不敢吭。

  他知道那本帳冊上寫的什麼。

  圍城那幾天,他親眼看著殿下把首飾一件一件摘下來。

  面色如常地遞給木筱筱,讓她去辦。

  木筱筱抱著那些東西出門的時候,眼圈紅了一路。

  殿下沒紅。

  崔守備在心裡嘆了口氣。

  ……

  府衙後宅。

  陳遠跨進院門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是飯燒糊了。

  是木頭燒焦之後過了幾天,水汽滲進去,又被太陽一曬,散發出的那種悶悶的苦味。

  來源是牆根底下一盆老梅。

  粗陶盆,半人高的樹幹,枝條虬曲。

  圍城時不知哪一夜的火攻,濃煙灌進後宅,把這棵梅樹的半邊枝幹熏得焦黑。

  活著的那半邊,枝頭還頂著幾粒乾癟的花苞,死活不開。

  柴琳蹲在盆前。

  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

  鐵剪子鏽了,兩個把手中間的鉸鏈澀得要命。

  開合一次能聽見「嘎吱」一聲。

  她比劃了好一會兒。


  剪刀口對著一根焦黑的枝條,又挪到另一根,猶豫不決。

  焦枝和活枝糾纏在一起,根部共用同一截主幹。

  剪得太深怕傷根,剪得太淺又清不乾淨。

  木筱筱蹲在旁邊,手托著下巴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要不……整盆扔了吧?後院還有一盆水仙——」

  「不扔。」

  柴琳把剪子合上,又打開。

  合上,又打開。

  嘎吱,嘎吱。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沒回頭。

  但剪子不嘎吱了。

  陳遠走過來,在梅樹前站了兩息。

  目光從焦黑的半邊掃到帶花苞的半邊。

  然後伸手,從柴琳手裡把剪子抽走了。

  動作自然得像從自家桌上拿一雙筷子。

  柴琳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

  收回來,搭在膝上。

  咔嚓。

  第一刀。

  一根焦得發脆的枝條落地,斷口乾淨利落。

  咔嚓。

  第二刀。

  第三刀。

  陳遠下手不猶豫。

  每一剪都貼著焦枝和活枝的分界線。

  那把澀得要命的鐵剪子在他手裡像是突然開了竅,開合乾脆,沒有一下多餘的。

  四刀之後。

  焦枝落了一地。

  剩下的活枝輕鬆地舒展開來,露出幾個藏在底下的青白色花苞。

  陳遠把剪子擱在盆沿上。

  「去舊才能生新。」

  「留著死枝,活枝也抽不出芽。」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誰都沒關係的事。

  柴琳看著那棵變得清爽的梅樹。

  又看了看陳遠。

  她的眉頭鬆開了。

  嘴角彎了一下。

  幅度依然很小。

  但這次,沒有銀步搖的流蘇遮擋。

  陳遠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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