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府的集市在晨霧裡醒過來。
幾處躲過戰火的早點攤重新支起了鍋灶。
鐵鍋架在壘了三層磚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
白蒙蒙的蒸汽混著米粥的香氣,被晨風攪成一團,順著半塌的屋檐飄出去老遠。
賣豆腐腦的老李頭蹲在自家攤位後面,拿一把豁了口的鐵勺攪著大鍋。
他面前的長凳上坐著三個齊州軍的輔兵。
每人面前一碗豆腐腦,澆的是鹹鹵。
三個輔兵吃完,掏銅板。
老李頭死活不收。
手往後縮,腦袋搖得跟撥勞鼓似的。
領頭那個輔兵把銅板往案板上一摞,用碗底壓住。
站起來走了。
老李頭追出去兩步,又縮回來了。
低頭數了數碗底下的銅板——六文。
比他平時賣的價還多了兩文。
他揉了揉眼睛,蹲在灶台後面愣了半晌。
張姜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她領著四個輔兵,大搖大擺從東街口拐過來。
腰上那串戎狄彎刀叮叮噹噹地響。
配上她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整個人活像個剛從山寨下來進城趕集的壓寨夫人。
幾個膽大的孩童遠遠綴在後面,探頭探腦。
最前面一個瘦猴似的男孩手裡攥著根棍子,當刀使,學著張姜走路的樣子一扭一晃。
張姜偏頭瞅見了。
沒趕人。
反而在一處石碾子旁蹲下身,拍了拍大腿。
「過來過來,姐姐給你們講講前天城外怎麼打的。」
幾個孩子你推我搡,最後還是那瘦猴膽子最大,湊過來三步遠蹲下。
張姜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眉飛色舞地開講。
「你們知道那十二門黑鐵疙瘩不?那叫虎蹲炮!」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蹲著的蛤蟆形狀。
「侯爺從天上請下來的鐵蛤蟆,專吃戎狄的鐵甲。」
「一頓能吃十個千夫長!」
「吃完了還打嗝——轟!」
她猛地兩手一拍。
幾個孩子嚇得往後蹦,又嘻嘻哈哈地湊回來。
瘦猴眼珠子瞪得溜圓:
「真能吃鐵甲?」
「那還有假?我親眼看的!」
張姜一拍胸脯。
「那個什麼扎爾哈將軍,穿三層鐵甲,鐵蛤蟆張嘴——唰,跟嗦粉似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幾個孩子聽得倒吸涼氣。
旁邊賣炊餅的大嬸探過頭來,一臉半信半疑。
張姜沖她一齜牙:
「大嬸,來兩個餅。銅板照付。」
大嬸趕緊包了兩個遞過去。
張姜掏出銅板,多給了一文。
「多的算打賞。你家炊餅比我老家的好吃。」
大嬸愣在那裡,手裡攥著銅板,半天沒回過神。
……
城外空地上,齊州軍的操演已經開始了。
沒有震天喊殺聲。
長槍兵方陣在凍土上推了三個來回,步伐沉穩。
槍桿碰撞的聲響被壓得極低。
百戰老兵的操練不是給人看的,是刻進骨頭裡的習慣。
百姓大著膽子湊到近前圍觀。
有個漢子從人堆里擠出來。
手裡捧著一摞還冒熱氣的雜糧麵餅,往操練間隙歇腳的士兵手裡塞。
那士兵接了餅,掏銅板。
漢子不要。
士兵就把銅板塞進麵餅最底下那張的褶子裡,連餅帶錢一起推回去。
漢子掰開一看,愣了。
旁邊圍觀的老漢抹了把眼角,嘟囔了一句:
「這輩子頭回見當兵的買東西給錢的。」
……
陳遠沒看見這些。
他在崔守備的陪同下,走進了府庫。
高唐府的庫房在城西角,三進的院子。
外牆用條石砌了一人半高。
圍城五天,牆皮被流矢剝了好幾塊。
但庫房的門鎖完好——崔守備再老,看家護院的本事還在。
糧倉里還剩大半。
軍糧、民糧分了兩垛。
陳遠掃了一眼,沒多問。
走到最裡頭的雜庫,崔守備搬出三本帳冊,雙手遞上去。
「侯爺,這是圍城期間的支用明細。」
「殿下親自過目過的,一筆一筆都對得上。」
陳遠接過來翻。
前兩本是尋常的糧草和軍械支出。
第三本薄些,封皮上用蠅頭小楷寫著「急用備錄」。
翻開第一頁。
硃筆。
密密麻麻的條目,每一行都用硃筆劃了一道橫線。
「御賜白玉如意一柄,當價紋銀四十兩——入張氏糧行,折糧三百石。」
「行宮紫檀雕花妝奩一座,當價紋銀二十五兩——入劉氏木坊,折滾木二百根。」
「御賜點翠步搖一對,當價……」
陳遠翻頁的手停了一息。
步搖。
他想起昨天城門前,柴琳頭上戴的那根銀步搖。
不是點翠的,是素銀的。
式樣簡單,像是臨時湊合換上去的。
他繼續往下翻。
御賜的東西,典當價格被壓到三成都不到。
那幾家大戶的名字,一筆一筆,寫得工工整整。
趁火打劫。
柴琳當時的處境,這幾家人心裡門兒清。
三萬鐵騎圍城,皇女拿著天價的御賜之物來典當,他們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陳遠合上帳冊。
沒吭聲。
身後的胡嚴湊過來半步,壓低聲音:
「侯爺?」
陳遠把帳冊遞過去。
「收好。」
兩個字。
胡嚴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封面上的「急用備錄」四個字,瞳孔微縮。
他沒多問,把帳冊塞進懷裡,拍了拍,壓實了。
崔守備站在旁邊,佝著腰,一聲不敢吭。
他知道那本帳冊上寫的什麼。
圍城那幾天,他親眼看著殿下把首飾一件一件摘下來。
面色如常地遞給木筱筱,讓她去辦。
木筱筱抱著那些東西出門的時候,眼圈紅了一路。
殿下沒紅。
崔守備在心裡嘆了口氣。
……
府衙後宅。
陳遠跨進院門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是飯燒糊了。
是木頭燒焦之後過了幾天,水汽滲進去,又被太陽一曬,散發出的那種悶悶的苦味。
來源是牆根底下一盆老梅。
粗陶盆,半人高的樹幹,枝條虬曲。
圍城時不知哪一夜的火攻,濃煙灌進後宅,把這棵梅樹的半邊枝幹熏得焦黑。
活著的那半邊,枝頭還頂著幾粒乾癟的花苞,死活不開。
柴琳蹲在盆前。
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
鐵剪子鏽了,兩個把手中間的鉸鏈澀得要命。
開合一次能聽見「嘎吱」一聲。
她比劃了好一會兒。
剪刀口對著一根焦黑的枝條,又挪到另一根,猶豫不決。
焦枝和活枝糾纏在一起,根部共用同一截主幹。
剪得太深怕傷根,剪得太淺又清不乾淨。
木筱筱蹲在旁邊,手托著下巴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殿下,要不……整盆扔了吧?後院還有一盆水仙——」
「不扔。」
柴琳把剪子合上,又打開。
合上,又打開。
嘎吱,嘎吱。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她沒回頭。
但剪子不嘎吱了。
陳遠走過來,在梅樹前站了兩息。
目光從焦黑的半邊掃到帶花苞的半邊。
然後伸手,從柴琳手裡把剪子抽走了。
動作自然得像從自家桌上拿一雙筷子。
柴琳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
收回來,搭在膝上。
咔嚓。
第一刀。
一根焦得發脆的枝條落地,斷口乾淨利落。
咔嚓。
第二刀。
第三刀。
陳遠下手不猶豫。
每一剪都貼著焦枝和活枝的分界線。
那把澀得要命的鐵剪子在他手裡像是突然開了竅,開合乾脆,沒有一下多餘的。
四刀之後。
焦枝落了一地。
剩下的活枝輕鬆地舒展開來,露出幾個藏在底下的青白色花苞。
陳遠把剪子擱在盆沿上。
「去舊才能生新。」
「留著死枝,活枝也抽不出芽。」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誰都沒關係的事。
柴琳看著那棵變得清爽的梅樹。
又看了看陳遠。
她的眉頭鬆開了。
嘴角彎了一下。
幅度依然很小。
但這次,沒有銀步搖的流蘇遮擋。
陳遠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