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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灶上溫湯,榻前柔風

2026-03-19 12:43:41 作者: 佚名

  議事廳的人散乾淨了。

  陳遠揉了揉眉心。

  起身往後宅走。

  穿過穿堂的時候。

  空氣變了。

  沒有硝煙。

  沒有鐵鏽味。

  只有淡淡的皂角香。

  混著不知哪個院子飄過來的燉肉氣。

  腳步不自覺地慢了。

  剛走到內院月洞門前。

  一個炸雷似的聲音就劈進了耳朵。

  「悅悅你看這個——咚咚咚!」

  「好不好玩?」

  「笑一個!」

  「給娘笑一個!」

  「不笑?」

  「那再來——咚咚咚咚咚!」

  撥浪鼓被搖得跟擂戰鼓似的。

  陳遠跨進門檻。

  葉紫蘇蹲在院中的矮杌子上。

  懷裡兜著已經六個月大的陳悅。

  右手舉著撥浪鼓搖得虎虎生風。

  小丫頭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嘴裡吐著泡泡。

  不笑。

  

  表情和她爹簡直一個模子刻的。

  葉紫蘇把臉湊到女兒面前。

  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鬼臉。

  陳悅看了兩息。

  嘴一癟。

  「哇」地哭了。

  葉紫蘇手忙腳亂地拍哄。

  正焦頭爛額。

  餘光掃見門口站著的人影。

  她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下。

  然後鼻子一皺。

  下巴一抬。

  「哼」了一聲。

  「喲,侯爺還知道回來啊?」

  她抱著孩子站起來。

  側著身子。

  一步三晃地往陳遠跟前蹭。

  嘴上的調子拿捏得老高。

  「我還以為您被哪裡的狐狸精迷了眼,連家門朝哪開都忘了呢。」

  陳遠看了她一眼。

  葉紫蘇穿了件鵝黃的褙子。

  腰間繫著條翠色的宮絛。

  辮子編得歪歪扭扭的——估計是自己編的。

  編到一半被孩子一哭給打斷了。

  後面就草草收了尾。

  臉上倒是精心撲了粉。

  鼻尖上有一小坨沒抹勻。

  「回來了。」

  陳遠說。

  就兩個字。

  葉紫蘇嘴角的弧度繃不住了。

  嘴上還在硬撐。

  「回來了就回來了,又不是……誰稀罕你回來了。」

  她把陳悅往陳遠懷裡一塞。

  「你閨女都不認識你了。」

  「你掂量掂量。」

  陳遠接過女兒。

  小丫頭被換了個人抱。

  愣了一下。

  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兩眼。

  然後伸出一隻小肉手。

  一把抓住了陳遠的衣領。

  攥得死緊。

  不哭了。

  葉紫蘇在旁邊瞪圓了眼。

  「誒?她方才還哭來著——憑什麼你一抱就不哭了?」

  陳遠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

  小丫頭已經把臉埋進他胸口。

  含著他衣領的一角。

  安安靜靜的。

  葉紫蘇把撥浪鼓往地上一丟。


  雙手叉腰。

  「行,親爹就是親爹。」

  「我搖了一下午撥浪鼓白搖了。」

  廂房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挑開。

  葉清嫵抱著三個月大的陳謹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秋香色的素麵窄袖衫。

  頭髮綰得一絲不苟。

  面上還是那副清霜掛壁的冷淡模樣。

  但從廂房到院中這十來步路。

  她走得明顯比平日快。

  快了不少。

  走到陳遠面前三步。

  站住了。

  微微一福身。

  垂著眼帘。

  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夫君安好。」

  陳遠「嗯」了一聲。

  葉清嫵的耳根紅了。

  她把懷裡的陳謹往前遞了遞。

  卻又不鬆手。

  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兒子交出去。

  陳遠騰不出手——左手托著陳悅的屁股。

  右手護著她的後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葉清嫵懷裡的兒子。

  一隻手不夠用了。

  葉紫蘇在旁邊一拍巴掌。

  「二姐你就直接塞給他唄!」

  「他不是打仗厲害嗎?」

  「兩隻手抱倆還不是小意思?」

  葉清嫵剜了她一眼。

  正房的門開了。

  葉窕雲從裡面迎出來。

  她方才把陳安和陳念交給了奶娘。

  理了理衣裙。

  走到廊下。

  目光從陳遠臉上掃過。

  又掃了掃他的肩、腰、腿。

  確認都還在。

  一樣不少。

  她走上前。

  動作自然地伸手解陳遠肩上那件沾了半路風塵的披風。

  系帶打了個死結——胡嚴給拴的。

  那粗人下手沒輕沒重。

  葉窕雲指尖巧勁一撥。

  扣子鬆了。

  披風疊好。

  搭在臂彎里。

  「灶上溫著湯,先洗洗手用膳吧。」

  沒有噓寒問暖。

  沒有眼淚漣漣。

  連一句「你瘦了」都沒有。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趟遠門。

  去鄰縣辦了個差。

  陳遠看著她平靜的面容。

  葉窕雲的眉眼確實沒什麼變化。

  但她疊披風的時候。

  把臉埋進布料里蹭了一下。

  很快。

  快到只有面對面才看得見。

  飯桌支在正房堂屋。

  不大。

  八仙桌,四條凳。

  菜式簡單——一碗雞湯。

  一盤清炒時蔬。

  一碟醬牛肉。

  一條紅燒鱸魚。

  主食是白面饅頭。

  蒸得胖乎乎的。

  葉紫蘇不安分。

  筷子還沒拿穩就開始連珠炮。

  「那個虎蹲炮是不是真能一炮轟翻十個人?」

  「聽說戎狄的馬嚇得當場腿軟?」

  「那三王子長啥樣?」

  「高不高?」

  「胖不胖?」

  「臉上是不是真有刀疤——」


  一塊魚肉穩穩噹噹落進了她碗裡。

  葉清嫵收回公筷。

  抬眼看了她一下。

  「讓夫君先吃。」

  聲音清淡。

  不容置喙。

  葉紫蘇嘴裡塞著魚肉。

  鼓著腮幫子。

  瞪著眼睛。

  想反駁。

  嚼了兩口。

  好吃。

  算了。

  飯桌安靜下來。

  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

  葉窕雲不緊不慢地給陳遠添湯、布菜。

  每一筷子夾的都是他順手的那一側。

  陳遠吃了兩碗飯。

  比平時多半碗。

  飯後。

  四個孩子被抱到了堂屋。

  一歲的陳安已經能扶著東西搖搖晃晃地站。

  他看見陳遠。

  伸出兩隻手。

  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啊」的聲音。

  陳念趴在褥子上。

  啃著自己的手指頭。

  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大人興趣不大。

  葉紫蘇把撥浪鼓塞給陳遠。

  「來,你逗。」

  「我看看是你逗笑還是我逗笑。」

  陳遠拿著撥浪鼓。

  手勢是拿慣了兵器的手勢——虎口扣住鼓柄。

  五指收緊。

  腕子一翻。

  撥浪鼓發出了近乎暴烈的「哐哐哐」聲。

  陳悅嚇了一哆嗦。

  陳謹面無表情。

  陳安倒是樂了。

  張著沒牙的嘴咯咯笑。

  陳念繼續啃手指。

  葉紫蘇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

  捂著肚子喘。

  「你……你搖撥浪鼓跟擂軍鼓似的……哈哈哈哈……」

  葉清嫵別過臉。

  但肩膀在輕輕抖。

  葉窕雲捂著嘴。

  彎起了眉眼。

  陳遠把撥浪鼓的力道減了七成。

  小心翼翼地。

  像端著一枚隨時會炸的火藥包。

  這回。

  陳悅盯著慢悠悠轉動的鼓面看了一會兒。

  嘴角翹了一下。

  葉紫蘇急了。

  「她笑了?」

  「是不是笑了?」

  「等等我沒看見——再來一次!」

  夜深了。

  孩子們被奶娘一個個抱走。

  葉紫蘇打了個哈欠。

  扯著葉清嫵的袖子往西廂去了。

  走到門口還回頭沖陳遠做了個鬼臉。

  葉清嫵低著頭。

  耳根又紅了一截。

  腳步匆匆地跟著走了。

  正房內室。

  燭火跳了兩下。

  陳遠靠在引枕上。

  後背抵著床欄。

  葉窕雲坐在他身後。

  手掌按在他肩頭。

  指腹沿著肩頸的脈絡緩緩揉按。

  她的手勁不大。

  但准。

  揉到腰椎的時候。

  陳遠輕輕「嘶」了一聲。

  葉窕雲的手停了一息。

  沒問傷沒傷。

  只是把力道再減了兩分。


  掌根換成了指尖。

  順著脊柱兩側慢慢推。

  「三日後出征。」

  陳遠說。

  語氣跟白天在議事廳里宣布命令時一模一樣。

  甌窯般平。

  水面般靜。

  葉窕雲揉按的手頓了一下。

  一下。

  然後繼續。

  沉默了幾息。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輕。

  穩。

  「糧草備了多少?」

  「夠兩個月。」

  「冬衣呢?」

  「已在趕製。」

  葉窕雲點了點頭。

  雖然陳遠看不見。

  但他感覺到了她下巴輕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她繞到前面。

  在他身旁坐下。

  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挨得很近。

  葉窕雲伸出手。

  握住了陳遠放在膝上的右手。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他指縫裡。

  握緊了。

  她靠在他肩頭。

  眼睛看著跳動的燭火。

  聲音極輕。

  卻一個字都沒打顫。

  「妾身在家中,等侯爺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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