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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王帳喪鐘,彈簧咬人

2026-03-20 12:13:57 作者: 佚名

  草原。

  北風颳了三天三夜,把最後一茬枯草連根擰斷。

  碎葉子打著旋卷上半空,像一群找不著家的黃蝴蝶。

  戎狄王帳扎在烏蘭河北岸的背風坡上。

  九頂白色大帳圍成半月形。

  中間那頂最大的,帳頂的金鷹旗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繩扣鬆了,沒人去系。

  帳內。

  七個潰兵跪在鋪了三層的羊毛氈上。

  不是跪。

  是癱。

  七個人的甲冑早就扔光了,身上裹著的皮襖爛得跟抹布似的。

  最前面那個缺了三根手指的百夫長,嘴唇凍成紫黑色,牙齒打架打得整個下頜骨都在抖。

  他在說話。

  但帳內沒人打斷他。

  因為帳內所有人都忘了怎麼說話。

  「……三……三王子的中軍大纛,被對方第一輪齊射就打斷了旗杆,三王子本人……

  百夫長沒說下去。

  他額頭抵著羊毛氈,肩膀一抽一抽的。

  

  沒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帳正中的高台上。

  高台上架著一張包鐵的胡楊木座椅。

  椅背上鑲著狼牙和綠松石,扶手磨得發亮——那是幾十年的手掌反覆抓握留下的包漿。

  座椅上的人,瘦。

  瘦得像一截掛了層皮的枯木。

  顴骨撐著兩坨灰敗的皮肉,眼窩深陷,眼珠子渾濁發黃。

  嘴角耷拉著,嘴唇上結著一層乾裂的白皮。

  戎狄大王,呼延蒼。

  他今年六十七歲。

  入冬之後咳疾加重,已經連續半個月沒出過王帳。

  薩滿用馬奶和草藥吊著,勉強還能坐直。

  此刻他坐得很直。

  薩滿桑吉蹲在高台側面,手裡捏著一根骨筆,面前攤著一卷羊皮紙。

  他在記錄戰損。

  「……陣亡萬夫長三人,千夫長十七人,百夫長以下不計……」

  骨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乾澀的聲響。

  「……丟失戰馬約四千餘匹,鐵甲……」

  桑吉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老王。

  又低下頭,喉結滾了一下。

  「……鐵甲一萬兩千副。彎刀九千柄。箭矢十七萬支。」

  帳內死寂。

  呼延蒼的手指在扶手上動了一下。

  指甲刮過鐵皮,發出一道細微的刺響。

  「你說完,突難呢,突難怎麼了?」

  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百夫長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他把額頭從氈子上抬起來,滿臉泥漬和淚痕混在一起。

  「三……三王子殿下撤退之時,不幸墜馬,屍骨……」

  「屍骨在哪?」

  百夫長張了兩次嘴。

  第三次才擠出聲音。

  「未……未尋回。」

  帳內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連屍骨都沒帶回來。

  三萬鐵騎,草原上最能打的一支力量,被一萬五千個步兵揉碎了扔在異鄉的凍土裡,連主帥的屍首都沒留下。

  呼延蒼的眼珠子動了一下。

  渾濁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碎。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響。

  像風灌進了一個乾裂的皮囊。

  枯瘦的右手猛地攥緊扶手。

  他想站起來。

  腰直了一半。


  然後那口氣沒接上。

  整個人的身體僵了一瞬——像繃斷的弓弦——朝前栽了下去。

  「大王!」

  薩滿桑吉撲過去。

  骨筆從手裡飛出去,在氈子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

  侍衛和近臣蜂擁而上。

  七手八腳把呼延蒼的身體翻過來。

  他的嘴大張著。

  眼睛瞪得圓圓的。

  瞳孔已經渙散了。

  桑吉的手顫著按在老王的脖頸上。

  沒有脈搏。

  王帳內所有人凝固了三息。

  然後,哭嚎聲像開了閘的洪水,衝破了帳篷上方的天窗。

  ……

  齊州。

  陽光不錯。

  後院石板地上蹲著五個人。

  陳遠蹲在最中間,袖子卷到肘彎,兩隻手沾滿了黑乎乎的油脂。

  他面前橫著一輛拆了半邊的板車。

  車軸被抬高,底盤朝天。

  四個鐵匠圍在兩側,腰上繫著粗麻圍裙,每人手裡攥著不同的傢伙——銼刀、鉗子、鐵錘、火鉗。

  陳遠用一根鐵絲在車軸連接處比劃了幾下,轉頭對那個年紀最大的鐵匠說:

  「這個位置,焊一塊托板。手掌大小,兩分厚。」

  老鐵匠湊過來看了看,嘬著牙花子:

  「侯爺,這玩意兒……它頂得住顛?」

  「頂不住才需要這個。」

  陳遠從旁邊的木箱裡拿出一個東西。

  鐵彈簧。

  食指粗的鐵條,盤成六圈半的螺旋狀。

  兩端各帶一個扁平的卡座。

  四個鐵匠伸長脖子看了半天。

  互相對視。

  眼神統一翻譯過來就是——這是個啥。

  「減震用的。」

  陳遠把彈簧卡進托板預留的槽口裡,按了兩下。

  鐵彈簧被壓縮,鬆手後「嗡」地彈回來,帶著一股韌勁。

  「虎蹲炮三千斤重,凍土路上顛一天,炮架的榫卯鬆了三回。加了這個,能吃掉七成的震動。」

  老鐵匠聽不太懂原理,但「炮架不松」這四個字他聽懂了。

  立刻擼起袖子開干。

  葉紫蘇不知道什麼時候摸過來的。

  懷裡兜著陳悅,歪著腦袋在旁邊蹲了小半盞茶。

  她看著那個盤成一圈圈的鐵彈簧,眼睛亮了。

  「哎,這個好玩。」

  一根手指戳了上去。

  恰好這時候老鐵匠鬆開了卡扣調整位置。

  彈簧「嗡」地一下彈開。

  鐵條末端輕輕刮過葉紫蘇的手背。

  「哎喲!」

  葉紫蘇整個人往後一蹦。

  陳悅被顛了一下,瞪著眼睛,嘴裡的泡泡碎了一個。

  「疼疼疼疼疼——」

  葉紫蘇甩著手,舉起來一看。

  手背上一道紅印子,破了點皮,滲出一粒芝麻大的血珠。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陳遠抬了一下眼皮。

  伸手從旁邊的水盆里撈起一塊帕子遞過去。

  葉紫蘇一把奪過來捂在手背上,嘟著嘴。

  「這黑鐵疙瘩還咬人!」

  陳悅在她懷裡扭了扭,伸出小肉手,去夠那條鐵彈簧。

  葉紫蘇趕緊把她抱遠了兩步。

  「你也想被咬啊?隨你爹!」

  陳遠沒理她。

  把帕子搶回來,擦了擦手上的油。

  老鐵匠幾個在旁邊偷偷樂。


  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敢笑出聲。

  腳步聲從前院方向傳來。

  急。

  重。

  間距不勻——是跑過來的。

  胡嚴繞過影壁,大步流星地穿過穿堂。

  他看見葉紫蘇也在,腳步頓了一下。

  葉紫蘇正低頭給自己吹手背,沒注意他。

  胡嚴走到陳遠身側,彎腰。

  壓低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能聽見。

  「侯爺。北邊潛伏的斥候傳回急報。」

  陳遠拿布巾擦著指縫裡的黑油。

  動作沒停。

  「說。」

  「戎狄老王呼延蒼,當場氣厥於王帳。」

  胡嚴咽了一下口水。

  「死了。」

  院子裡的鐵錘聲還在響。

  叮噹,叮噹。

  老鐵匠正在焊托板。

  陳遠把布巾搭在盆沿上。

  他抬起頭,看著北方的天際線。

  秋天的天空藍得發白。

  乾淨。

  空曠。

  像一張剛鋪開的宣紙,什麼都還沒寫。

  「省事了。」陳遠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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