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隱約,已經猜到國師要說什麼了。
可他不敢去想。
"東呈王秘密屯練的!九行兵符!"
臧子鑒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南王身上。
"江南王。"
"我要是猜得沒錯……"
"九行兵符的下半闕,應該,在你這邊吧?"
這話一出。
江南王的臉色,瞬間,連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他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
完了。
全完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他一直以為,他和東呈王的計劃,天衣無縫。
九行兵符,一分為二。
上半闕,東呈王藏著。
下半闕,他收著。
兩人約定,只要時機一到,兵符合一,就能號令那支秘密屯練的大軍。
那支大軍,是他們最後的底氣。
也是他們,敢生出那點心思的依仗。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夜。
東呈王親自,從封地趕來江南。
兩人關在密室里,談了整整一夜。
東呈王把兵符的下半闕,親手,交到他手裡。
"江南王。"東呈王當時,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這天下,太平了太久了。"
"你我,都是先帝的子侄。"
"憑什麼,那位置,只能是他家的?"
當時,他握著那半塊兵符,只覺得,滿手的滾燙。
他點頭了。
他答應了。
他以為,從那一刻起,他江南王,就有了爭一爭的資本。
可如今,那半塊兵符,還躺在他府上最隱秘的暗格里。
而他江南王,已經跪在這裡,像個死人一樣,求人救命。
這件事,除了他們兩個人,天底下,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連他們最親近的心腹,都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那一部分。
他以為,瞞得死死的。
可沒想到。
居然,半點,都沒有瞞住。
國師知道。
司天鑒知道。
那京都,又知道多少?
帝君,又知道多少?
江南王越想,越怕。
"國師!"他忽然抬起頭,急聲道,"小王冤枉啊!那九行兵符,小王見都沒見過!"
"沒見過?"臧子鑒看著他,淡淡道,"江南王,你信不信,我這句話,已經遞到京都了。"
"你要是現在,把那半塊兵符交出來!"
"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你要是等我,親自去搜!"
"那事情,就不是交出兵符,能了結的了。"
江南王張著嘴。
那句"沒見過",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他盯著臧子鑒的臉,看了很久。
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他找不到。
他忽然,徹底明白了。
從國師踏進江南的那一刻起,他江南王所有的秘密,就已經,全都擺在了檯面上。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僥倖。
在國師面前,就像一張,透明到極點的紙。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什麼取而代之,什麼更進一步。
在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活著,讓他做什麼,他都願意。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一撲,直接趴在了臧子鑒面前。
"國師!"
"小王知錯了!小王知錯了啊!"
他的額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一下,又一下。
"求求你,救救我啊!"
"你跟帝君說,我願意交出虎符!"
"我願意交出江南的一切!"
"江南的地盤,我不要了!"
"江南的稅賦,我不要了!"
"江南的兵,我也不要了!"
"只求……只求留小王一條命啊!"
"我不想死啊!"
他的聲音,哭得,都變了調。
"國師,小王不想死啊!"
"小王還有妻兒,還有一府上下的老小!"
"他們都指望著小王呢!"
"小王要是死了,他們,他們可怎麼辦啊!"
他一邊哭,一邊不停地磕頭。
磕得,額頭都見了血。
臧子鑒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地上的江南王。
"國師……"江南王趴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王知道,小王錯了。小王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會做出那些糊塗事。"
"小王不該偷虎符,不該屯糧草,不該結交江湖勢力,不該跟東呈王攪在一起。"
"可小王……小王真的沒有想過,要跟帝君作對啊!"
"小王就是……就是貪心了些,糊塗了些……"
他哭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江楓站在師兄身後,看著這一幕。
他心裡,嘆了口氣。
他看得出來,江南王是真的怕了。
這怕,不是裝出來的。
臧子鑒看著江南王,過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江南王。"
"你可知,你錯在哪裡?"
江南王一愣,抬起頭,滿臉淚痕。
"我……小王錯在,錯在……"
"你錯在,既想當那亂臣賊子,又沒有當亂臣賊子的膽子。"臧子鑒淡淡道,"東呈王比你狠,他敢把兵符屯練起來。可你呢?你連那兵符,都不敢拿出來用。"
"你這樣的人,成不了事。"
"可你偏偏,又讓人,覺得你能成事。"
江南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其實,心裡明白。
他這些年,一直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藩王坐大,各占封地。誰不想更進一步?
他江南王,也不例外。
可他更怕死。
他本來想著,只要他和東呈王,沒有真正付出行動。看在皇室的份上,帝君,就不會動他們。
畢竟,他們是帝君的叔叔啊。
先帝在的時候,親口說過,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可現在呢?
東呈王一家,一夜之間,被滅門了。
那可是藩王之首啊。
說沒,就沒了。
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江南王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那個神秘殺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滅掉東呈王滿門。連國師,都查不出痕跡。
這樣的人,要是盯上他江南王呢?
他江南王府上,那些護衛,夠人家殺的嗎?
不夠。
連塞牙縫,都不夠。
而且。
如果對方,真的是衝著九行兵符去的!
那東呈王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國師!"江南王抬起頭,哭得滿臉是淚,聲音嘶啞,"我和東呈王,昔日可都是您的弟子啊!"
"您可真的要救救我們啊!"
"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他一邊哭,一邊往前爬了兩步。
伸手,就要去抱臧子鑒的腿。
臧子鑒,卻往後退了半步。
江南王撲了個空,整個人,趴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國師!國師!"
"您說句話啊!"
"只要您肯救我,您讓小王做什麼都行!"
"小王給您磕頭了!"
他的頭,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地上。
咚。
咚。
咚。
一聲比一聲響。
額頭,都磕破了。
血,順著他的臉,流了下來。
江楓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見過威風凜凜的江南王。
見過談笑間,決定江南生死的江南王。
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江南王。
像一條,落水的狗。
"夠了。"
臧子鑒終於開口了。
江南王一愣,抬起頭,血糊了滿臉,眼睛,卻亮了起來。
"國師……"
他聽出來了。
國師這句話,不是要他的命。
是在給他,指一條活路。
他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可這一次,是抖著,高興。
眼淚,還在往下流。
可嘴角,已經忍不住,扯出了一絲笑。
他死死盯著臧子鑒,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錯過半個字。
臧子鑒看著他,緩緩長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
像是,壓了千鈞重擔。
江南王跪在那裡,連哭,都不敢哭了。
他死死屏著呼吸,等著國師的下半句話。
屋裡,靜得,只剩下國師一個人的聲音。
"不然你以為!"
"我千里迢迢,來江南幹什麼?"
"還不是為了,救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