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寢宮的大門在奈德·史塔克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門外所有的竊竊私語和焦灼的目光。
瓦里斯、派席爾、瑟曦……
所有人都被勞勃用盡最後力氣吼了出去。
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勞勃兩個人。
還有那股濃得化不開,混雜著草藥、血腥和腐爛的臭味,幾乎讓人窒息。
奈德走到床邊,看著自己這位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曾經那個能一錘砸扁敵人胸甲的壯漢,如今只是一具躺在床上苟延殘喘的軀殼。
腹部的傷口被烙鐵封住,焦黑的爛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高燒讓他臉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
那雙曾經充滿了生命力的藍色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像蒙上了一層灰霧。
在迴光返照之際,勞勃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就感覺之前的日子都活在迷霧中一樣,如今豁然開朗。
「奈德……」
勞勃的聲音響起。
不再是剛才那暴怒的咆哮,而是出奇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們都走了?」
「都走了,勞勃,只有我。」
奈德在他床邊坐下。
「好……好……」
勞勃費力地扯動嘴角。
他似乎是想笑一下,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他轉動著渾濁的眼球,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又落回到奈德的臉上。
「我他媽的……就是個混蛋,對嗎?」
奈德的心猛地一抽。
他沒想到,勞勃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們年輕的時候……在鷹巢城,瓊恩總是罵我,說我會被下半身那二兩肉給毀了。」
勞勃的呼吸變得急促。
「我當時還跟他頂嘴……現在看來,瓊恩他媽的說得真對。」
「我這一輩子,都在追逐一個幻影。」
勞勃的目光變得有些飄忽,仿佛穿透了紅堡的穹頂,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歲月。
「萊安娜……我總是在夢裡見到她,可我連她最喜歡什麼顏色的花都不知道。」
「我以為我愛她,奈德。」
「可我愛的,或許只是一個我自己想像出來的女人。」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接受自己未婚夫的花心。」
「所以,我自己心裡也清楚,萊安娜不是被雷加給挾持了,他們倆很有可能是私奔了……」
「我贏了,我坐上了這張該死的鐵椅子,可我比輸了還難受。」
奈德·史塔克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靜靜地聽著。
聽著一個國王,也是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懺悔。
「告訴我,奈德,萊安娜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奈德聽著勞勃的問詢,終究還是咬牙說道。
「勞勃,你別多想,萊安娜一直都喜歡你。」
勞勃死死盯著奈德,突然笑了。
「奈德,你這是在安慰我,我都明白。」
「我不怪萊安娜,是我不好。」
「我也不是個好國王,奈德。」
「我把所有事都丟給你和瓊恩,自己只知道喝酒,打獵,玩女人。」
「我也不是個好丈夫,更不是個好父親。」
「我最對不起的就是瑟曦,還有我那三個孩子,當然,還有瑟曦夭折的那個孩子……」
勞勃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痛苦與懊悔。
那不是因為身體的傷痛,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自我厭惡。
「我甚至……還懷疑你。」
「我聽信那些狗屁的謠言,以為你和那個北境小子要造反……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別說了,勞勃。」
奈德終於忍不住開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別再說了。」
「不,讓我說。」
勞勃喘息著,卻執拗地繼續。
「我快沒時間了,奈德。」
「還記得嗎?」
「我們在鷹巢城,偷偷溜出去,去谷地鎮的酒館喝酒。」
「你一杯就倒,我一個人喝翻了三個騎士,還跟一個鐵匠的女兒……嘿嘿……」
勞勃笑了起來。
那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黑色的血沫從嘴角不斷湧出。
奈德連忙拿起旁邊的絲巾,想要幫他擦拭。
勞勃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那隻曾經能輕鬆揮舞戰錘的手,如今無力,但依舊抓得很緊。
「我快死了,奈德。」
勞勃·拜拉席恩,七國之王,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看著自己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我活不長了。」
「里斯之淚……那群雜種,他們早就想讓我死了。」
「史坦尼斯……藍禮……他們都盯著這張椅子,他們會把王國撕成碎片。」
「所以我剝奪了史坦尼斯的公爵之位,讓藍禮遠離君臨……」
「奈德,我的兄弟……」
勞勃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
「我求你……我以一個朋友,一個兄弟的身份,求你……」
「幫我……幫我看著喬弗里。」
奈德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知道……我知道那小子不是個東西。」
勞勃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他不像我,一點都不像。」
「他懦弱,殘忍,又愚蠢……他身上有太多蘭尼斯特家的壞毛病。」
「可他……他畢竟是我的兒子,奈德。」
「他可是我的長子。」
「他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合法繼承人。」
「我不能讓史坦尼斯和藍禮擾局……」
奈德張了張嘴,那句「他不是你的兒子」就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看著勞勃那雙充滿期盼與哀求的眼睛,看著這個即將離世的摯友。
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用如此殘酷的真相,去擊碎他最後的念想?
「答應我,奈德。」
勞勃的手抓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奈德的肉里。
「扶持他,教導他,讓他被成為一個和我一樣的國王。」
「別讓他毀了我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
「答應我!」
奈德看著勞勃,看著他眼中的血絲,看著他嘴角的黑血。
他想起了臨冬城那個叫林恩的年輕人,想起了他描繪的那個全新的世界。
他想起了自己已經做出的選擇。
謊言。
他這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謊言。
可現在,他卻不得不對自己的摯友,說出這輩子最沉重的一個謊言。
奈德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勞勃。」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以史塔克家族的榮譽起誓,我會守護你的血脈,我會盡我所能,讓王國走上正軌。」
聽到奈德的承諾,勞勃那緊繃的身體,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還有那個……坦格利安的丹妮莉絲……別對她下手了……讓她活著吧……」
「我已經……放棄了我的……仇恨……」
勞勃眼中的光芒,像風中的殘燭,迅速黯淡下去。
那股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散了。
「謝……謝你,奈德……」
勞勃的嘴唇翕動著,吐出最後幾個模糊的音節。
抓住奈德的那隻手無力地滑落。
勞勃·拜拉席恩,風暴地公爵,七國之主,篡奪者戰爭的勝利者。
死了。
死在了他最痛恨的君臨,死在了他最厭惡的國王之位上。
奈德靜靜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沒有哭,只是眼中的悲傷,濃得化不開。
摯友的屍體尚有餘溫,可他許下的那個承諾,卻像一塊萬年寒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從裡到外都感到一陣冰冷。
勞勃,我的朋友,我的兄弟。
我答應了你,卻也背叛了你。
喬弗里殘忍暴虐,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國王人選,我無法扶持一個蘭尼斯特的孽種坐上鐵王座,更無法阻止即將到來的戰爭。
我只能選擇一條我認為對的路。
哪怕那條路上,要背負著對你的愧疚,也同樣要一直走下去。
奈德緩緩站起身,為勞勃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君臨城的夜風吹了進來,吹散了房間裡的死氣,也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抬起頭,看向北方的天空。
可這個王國,才剛剛開始它真正的痛苦。
無數的人會在接下來的紛爭中死去……
林恩……
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奈德·史塔克站在國王的屍體旁,第一次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