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她不敢再猶豫,生怕這到手的條件飛了。
她連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淚,努力坐直身體,做出感激又識大體的樣子。
「楊廠長,謝謝!
謝謝廠里領導還想著我們!
我知道,東旭他……是他自己不小心,給廠里添了這麼大麻煩。
廠里還能這樣照顧我們,我已經……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同意,就按廠里說的辦。我們不再給組織添麻煩。」
楊廠長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點了點頭。
「好,小秦同志能理解廠里的難處,顧全大局,這就好。
陳主席,」 他轉向旁邊的工會主席,「賈東旭同志的遺體,你們安排一下,幫忙送回家去,後事也要協助家屬處理好。」
「小秦啊,」 他又對秦淮茹說,「你先回家,把家裡的事情、還有賈東旭的後事處理好。
等都安排妥當了,就拿著這個,」
他從秘書手裡接過一張蓋好章的介紹信,遞給秦淮茹,「來廠里人事科報到。」
秦淮茹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卻感覺有千鈞重。
她小心翼翼地折好,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胸前,這可是自己和女兒未來所有的希望。
「謝謝廠長,謝謝各位領導。」
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
但這一次,眼淚背後,除了悲傷,更多了一絲對前路未卜的惶惑,和抓住一線生機後的、微弱的踏實感。
急救室的門再次打開,護士推著蓋著白布的擔架車出來。
秦淮茹瘋了似的撲上去,想掀開再看丈夫最後一眼。
「同志!別!」
旁邊的醫生眼疾手快攔住了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傷者……頭部損傷嚴重,為了你好,也為了大家。
還是不要在這裡看了,免得嚇到其他人。」
秦淮茹的手僵在半空,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工會的陳主席嘆了口氣,上前低聲勸道。
「小秦呀,聽醫生的吧。咱們……去太平間,再看一眼,也算送送他。」
太平間裡陰冷的氣息讓秦淮茹打了個寒顫。
白布被輕輕揭開一角,露出了賈東旭殘缺不全的面容。
秦淮茹只看了一眼,就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癱軟著蹲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壓抑了一路的悲痛和恐懼終於衝破喉嚨,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在空曠的太平間裡迴蕩,悽厲又絕望。
與此同時,軋鋼廠這邊辦事也算「周到」。
知道賈東旭的母親和兒子都關著,特別是賈張氏,判決已下,不日就要押送東北。
廠辦立刻電話聯繫了拘留所,通報了賈東旭死亡的消息。
拘留所里,管教幹部把賈張氏提出來,面無表情地通知了她這個噩耗。
賈張氏先是愣住,好像沒聽明白。
等反應過來,那雙三角眼猛地瞪圓,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隨即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兒子好好在廠里上班,怎麼會死?
你們這些黑心爛肺的,合起伙來騙我!
是不是何雨柱那個挨千刀的讓你們這麼說的?我咒你們……」
管教冷冷地看著她唾沫橫飛,既不反駁也不制止。
罵吧,也就這會兒還能罵幾句了,等到了東北勞改農場,有的是苦頭讓她吃,有的是辦法讓她「老實」。
等她罵得差不多了,氣力不濟,管教才硬邦邦地丟下一句。
「情況通知到了。準備一下,帶你去醫院見最後一面。」
同樣被通知的,還有少管所里的棒梗。
沒多久,賈張氏和棒梗一前一後,在管教人員的押解下,來到了紅星醫院陰冷的太平間。
當白布揭開,賈東旭那恐怖的遺容映入眼帘時,賈張氏所有叫罵的力氣瞬間被抽空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少了半邊的腦袋,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是,她賈張氏這輩子最疼的是自己,自私刻薄到了骨子裡。
可賈東旭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是老賈死後,她一個人含辛茹苦、當爹又當媽拉扯大的兒子!
是她在這世上最牢靠的指望和依靠!
那種母子連心的感情,再自私的人也無法完全抹殺。
剎那間,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大悲慟,加上自己即將被發配邊疆、永無天日的絕望,兩股情緒像滔天巨浪狠狠撞擊在一起。
賈張氏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眼珠往上一翻,肥胖的身軀直挺挺向後倒去,「噗通」一聲砸在地上,竟暈死過去。
旁邊的管教皺皺眉,叫來醫生簡單處理。
人剛悠悠轉醒,還在懵懂流淚,就被毫不留情地架起來。
「時間到了,走吧。」
賈張氏掙扎著想回頭,想求情讓她回去送兒子最後一程。
可押解人員的手像鐵鉗一樣,拖著她徑直離開了太平間,連多看一眼的機會都不給。
另一邊,棒梗看著棺材裡父親那可怖的樣子,褲襠一熱,直接嚇尿了。
他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臉色慘白,牙齒咯咯打架,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有無盡的恐懼在眼睛裡蔓延。
少管所的人嫌惡地看了他一眼,也很快把他帶走了。
這個不肖子連一滴眼淚都沒為他爹流,心裡盤算的,竟還是怨恨父親「沒本事」早點救他出去。
這時,軋鋼廠訂好的一口薄棺送到了。
工會陳主席指揮著跟來的幾個工人,幫忙將賈東旭的遺體入殮,抬上板車,一路拉著,往九十五號四合院回去。
板車進了胡同,停在四合院門口。
陳主席帶著人把棺材抬到賈家門前放好,院裡正在做事的、閒聊的人都愣住了,紛紛圍上來,交頭接耳。
「這……賈家又出啥事了?」
「看這架勢,是死了人?棺材都拉回來了!」
「不能吧?賈張氏判了,棒梗關了,東旭上班去了……家裡沒人了啊?」
「難道是……秦淮茹?不能啊,上午還見她出門呢。」
「該不會是……賈東旭吧?」有人小聲猜,但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
直到陳主席面色沉重地對圍觀的鄰居們說明了情況,眾人才駭然相信。
棺材裡躺著的,真的是年紀輕輕的賈東旭!
軋鋼廠的工會主席親自送遺體回來,這還能有假?
震驚過後,一些老鄰居和心軟的大媽大嬸便開始嘆氣、抹眼淚,上前幫著搭把手。
卸門板、搬長凳、找白布、設靈堂……
院裡漸漸忙碌起來,充滿了壓抑的悲傷和竊竊私語。
等到下午下班時分,何雨柱、許大茂等人回到四合院時。
賈家門前已經搭起了簡陋的靈棚,白色的輓聯在傍晚的風裡飄著,裡面點著長明燈。
秦淮茹穿著一身匆忙找來的素衣,跪在棺木旁,燒著紙錢,身影單薄而無助。
院裡幫忙的人進進出出,關係近些的、得過賈家小恩小惠的、或者純粹出於同情的,都在搭把手。
何雨柱在院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那靈棚和裡面隱隱的哭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徐清禾抱著孩子走到他身邊,小聲問。
「老公,咱們……要不要也去幫幫忙?畢竟一個院的……」
何雨柱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堅定。
「不去了。你帶著孩子回家,把門關好。
咱們家,不過去,也別讓孩子過去。」
徐清禾有些不解,但看丈夫神色嚴肅,便點了點頭,先抱著孩子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