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淵城的天空,依舊是那片亘古不變的鉛灰色,低垂的陰雲仿佛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修士心頭。然而,與這壓抑天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內日益高漲、幾乎要沸騰起來的氣氛。
距離那十年一度的跨海雲舟啟航,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光景。對於困守在這苦寒之地的修士而言,這艘雲舟不僅僅是一次遠行,更是一次掙脫牢籠、奔赴更廣闊天地的希望之旅。無數修士翹首以盼,積攢資源,磨礪神通,只為爭奪那有限的登舟名額。
陸沉所在的洞府,位於城西一片相對僻靜的區域內。他盤膝坐在靜室中央,周身氣息沉凝如水,經過黑風峽的生死歷練與後續數月的潛心修煉,他化神初期的境界已徹底穩固,甚至法力積蓄已接近初期巔峰,距離突破中期僅有一線之隔。寂滅意境的初步領悟,讓他的神識更加堅韌凝練,對敵之時,一招一式間都隱隱帶上了令對手心神搖曳的歸墟意味。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深邃的黑暗一閃而逝,重歸平靜。攤開手掌,一枚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灰白色石子靜靜躺在掌心,正是那塊從北夜世家囚籠上取得的虛空石。雖然只是完整信物的一小塊,但其蘊含的精純空間之力,依舊讓他感到心安。此物,或許在穿越那危險重重的碎星海峽時,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是時候為雲舟之行做最後的準備了。」陸沉低聲自語。他起身,拂去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走出了閉關數月的洞府。
街道上,人流比往日更加密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焦躁與期待交織的複雜情緒。修士們行色匆匆,交談聲、討價還價聲、甚至偶爾因爭奪資源而起的爭執聲,不絕於耳。坊市間的物價,尤其是那些能提升實力、保命護身的丹藥、符籙、法器,已然水漲船高,即便如此,依舊供不應求。
陸沉首先去了執事殿,將身上大部分用不上的妖獸材料、低級煞核盡數兌換成了靈石與功勳點。隨後,他徑直走向城內信譽最好、但也價格最貴的「萬寶樓」。
萬寶樓內人頭攢動,比往日更加熱鬧。陸沉直接亮出化神修士的氣息,一名元嬰後期的執事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將他請入二樓雅間。
「前輩大駕光臨,可是為雲舟之行準備物資?」執事顯然經驗豐富,一語道破來意。
陸沉微微頷首,取出一枚玉簡,上面羅列了他所需的物品清單:「按照這上面的準備,品質要最好的。」
執事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臉上笑容更盛,同時也帶上了一絲鄭重。清單上的物品,無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幾種用於快速恢復化神法力的「回元丹」、抵禦空間風暴侵蝕的「定空符」,以及能臨時提升神識強度的「清神散」,皆是價值不菲,且極為搶手之物。
「前輩所需,皆是緊俏之物。不過本樓底蘊深厚,倒是能湊齊大半。」執事斟酌著語句,「只是這『定空符』乃是由本樓供奉的煉虛期符師親手繪製,數量有限,價格嘛……」他報出了一個足以讓尋常化神修士瞠目結舌的數字。
陸沉面色不變,直接拋出一個裝滿上品靈石和部分功勳點的儲物袋:「儘快準備。」
執事神識一掃,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聲應下,匆匆離去準備。
等待期間,陸沉的神識悄然覆蓋了整個萬寶樓,捕捉著來自各方的零碎信息。
「……聽說這次雲舟由『玄龜老祖』親自駕馭,他老人家可是煉虛後期的大能,有他坐鎮,安全性大增啊!」
「安全?哼,碎星海峽是什麼地方?空間裂縫、遠古海獸、甚至還有異族劫掠者!哪一次雲舟出行不是險象環生?能平安抵達者,十不過六七!」
「名額爭奪也異常激烈,據說幾個大勢力已經內定了一批,剩下的名額,怕是要在『登舟擂』上見真章了……」
「登舟擂?嘿嘿,那可是生死不論,為了一個名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還有消息說,這次雲舟上,可能會有『天淵城』幾大宗門的接引使者,若是被看中,直接收入門下,那可就是一步登天了!」
各種議論傳入耳中,陸沉心中漸漸勾勒出雲舟之行的輪廓——機遇與風險並存,且競爭殘酷。那「登舟擂」更是赤裸裸的叢林法則。不過,以他如今的實力,只要不遇到那些刻意隱藏修為的老怪物,爭奪一個名額應當問題不大。
約莫一炷香後,執事返回,將數個包裝精美的玉盒與玉瓶奉上。陸沉逐一檢查,確認品質無誤後,收入囊中。
離開萬寶樓,陸沉又去了幾家信譽不錯的丹藥鋪和符籙店,查漏補缺,將身上剩餘的靈石几乎消耗一空,換來了大量保命和恢復類的消耗品。他知道,碎星海峽的旅程絕非坦途,多一分準備,便多一分生機。
做完這一切,他並未立刻返回洞府,而是信步來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樓——「醉仙居」。此地龍蛇混雜,是打探消息、感受風向的最佳場所。
他在二樓臨窗選了個僻靜位置,要了一壺靈酒,幾碟小菜,自斟自飲,神識卻如同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酒樓。
果然,此地談論的話題,十有八九都與雲舟相關。除了之前聽到的那些,他還捕捉到了一些更隱秘的信息。
「……皇室那邊似乎也有動靜,據說派了一位親王前來,不知是為了護送重要人物,還是另有所圖……」
「北夜世家的人最近也活躍得很,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哼,管他們找什麼,只要不擋老子的路就行!登舟擂上,拳頭大的說了算!」
皇室?北夜世家?陸沉心中微動。北夜世家他自然記得,那塊虛空石便是來自他們。至於大晉皇室,更是掌控著另一塊虛空石。這兩大勢力同時出現在寒淵城,恐怕並非巧合。是因為雲舟,還是因為別的?比如……他們察覺到了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飲盡杯中酒,正準備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酒樓入口處,走進來一行人。為首者,是一名身著華貴錦袍、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陰鷙的青年,其修為赫然是化神中期。他身後跟著幾名護衛,氣息皆是不弱。更讓陸沉注意的是,在那青年腰間,懸掛著一枚熟悉的、刻著蠍子圖案的銅牌——沙蠍傭兵團的信物!
是那個在無垠沙海招募他的副團長屠罡?不對,氣息不對,此人更加年輕,修為也更高。看其倨傲的神色與護衛的架勢,恐怕是沙蠍傭兵團更高層的人物,甚至是那位神秘的團長之子?
那青年一行人徑直上了三樓包廂,顯然身份不凡。
陸沉收回目光,心中警惕更增。沙蠍傭兵團也來了?他們背後的那位「神秘客人」,是否也與這雲舟有關?這寒淵城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放下酒資,悄然離開了醉仙居。回到洞府後,他立刻加強了洞府的防禦禁制,並開始著手煉製幾樣特殊的陣盤與符籙。不僅僅是用於登舟擂,更是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來自北夜世家、沙蠍傭兵團乃至其他未知勢力的麻煩。
他知道,在雲舟正式啟航前的這段時間,這看似平靜的寒淵城下,必定暗流洶湧。他必須保持絕對的警惕,才能在接下來的風波中,保全自身,順利登上前往天淵城的雲舟。
洞府之外,鉛雲低垂,寒風呼嘯。洞府之內,陸沉神情專注,指尖法力流轉,勾勒出一道道玄奧的符文。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做著最後的,也是最充分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