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崖,名副其實。
這是一片突出於寂滅寒淵邊緣的巨大黑色玄武岩平台,崖下便是波濤洶湧、顏色深黯如墨的無盡海——碎星海峽的起點。凜冽如刀的罡風從海峽深處呼嘯而來,捲起數十丈高的黑色浪濤,狠狠拍擊在崖壁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濺起漫天冰冷的水汽。
此刻,這座平日裡人跡罕至的險峻之地,卻聚集了數百名修士。獲得登舟資格的五百人,以及部分前來送行或執行護衛任務的修士,讓這片荒涼的崖頂顯得頗為熱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停泊於崖外海域的那艘龐然大物之上——跨海雲舟「破浪號」!
此舟長約千丈,高亦有百餘丈,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青黑色,仿佛是由一整塊巨大的「沉海木」雕琢而成,船身之上銘刻著無數複雜而古老的符文,靈光流轉,構成一層凝實的光罩,將整艘雲舟庇護在內。船首並非尋常艦船形狀,而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玄龜頭顱,龜目炯炯,散發出厚重如山的威壓。船帆並非布匹,而是由某種能量凝聚而成的青色光幕,其上符文閃爍,不斷汲取著天地間的風靈之力。
僅僅是停泊在那裡,「破浪號」便散發出一股令人心安的磅礴氣息,仿佛能鎮壓一切風浪。這便是能橫渡碎星海峽這等絕地的依仗!
陸沉抵達崖頂,混在人群中,目光掃過雲舟,心中亦是暗贊。這雲舟本身,便是一件品階極高的法寶,其上陣法之精妙,遠超他目前所能理解的範疇。尤其是船首那玄龜雕像,隱隱與那位傳聞中的「玄龜老祖」氣息相連,顯然是其重要的法力延伸。
他敏銳地察覺到,數道隱晦的目光從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探究,甚至一絲冰冷的意味。北夜王族的人?沙蠍傭兵團?亦或是其他被他在擂台上表現所吸引或忌憚的勢力?陸沉面色不變,仿佛毫無所覺,只是默默將那些目光的來源記在心裡。
「登舟!」
一名身著寒淵城執事服飾的元嬰修士高聲喝道,聲音在法力的加持下傳遍崖頂。
持有銀色令牌的修士們,開始依次通過一道連接崖頂與雲舟甲板的虹橋。虹橋由靈力構成,兩側有手持制式法器的寒淵城衛兵肅立維持秩序,檢查令牌。
踏上虹橋,步入雲舟的光罩之內,一股更加濃郁精純的天地元氣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檀香氣息。舟內的空間遠比從外部看起來更加寬敞,顯然是運用了高明的空間擴展陣法。
甲板寬闊平整,以某種暗金色的靈木鋪就,光可鑑人。前方是數層高的艦樓,後方則是大片提供給乘客的區域,劃分出了數百個獨立的簡易洞府,如同蜂巢般排列。
一名雲舟執事引導著新登舟的乘客,分配臨時洞府。洞府十分簡陋,僅有一個蒲團,一張石床,一套簡易的隔音禁制,但對於橫渡海峽的旅程而言,已算不錯。
陸沉被分配到的洞府位於雲舟左側中段,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偏僻。他進入洞府,第一時間便啟動了隔音禁制,隨後又不動聲色地取出幾面自己煉製的陣旗,在洞府內部布下了一層更加隱秘的預警與防禦陣法。
做完這一切,他才稍微放鬆下來,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小心翼翼地探出洞府,觀察著舟內的情況。
乘客們魚貫而入,各自尋找自己的洞府。其中不少人氣息強橫,眼神銳利,顯然並非易與之輩。陸沉看到了那個在第七擂台上被他毀去傀儡的陰鷙中年,正用怨毒的目光掃視著各個洞府,似乎在尋找他的位置。他也看到了北夜王族的人,簇擁著那位親王,進入了艦樓上層顯然是預留的豪華區域。沙蠍傭兵團的人則分散在普通乘客之中,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形成呼應之勢。
除了這些潛在的「熟人」,舟內還有幾位氣息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一位身背古劍、面容冷峻的白衣青年,獨自站在船舷邊,望著遠方的海面,周身劍氣引而不發,卻讓周圍之人下意識遠離。一位籠罩在寬大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修士,氣息陰冷飄忽,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凍結。還有一位手持玉簫、風度翩翩的儒生,嘴角含笑,與幾位看似相熟的修士談笑風生,但其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清明與睿智。
這雲舟之上,當真是藏龍臥虎。
約莫一個時辰後,所有乘客登舟完畢。連接崖頂的虹橋緩緩消散。
轟隆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雲舟底部傳來,整個船身微微一震。船身周圍的符文驟然亮起,青黑色的光罩變得更加凝實。那由能量構成的船帆完全張開,獵獵作響,汲取著浩瀚的風靈之力。
雲舟,開始緩緩移動,離開望海崖,朝著那波濤洶湧、煞氣瀰漫的碎星海峽深處駛去。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如同溫和的風,清晰地傳入舟上每一位修士的耳中:
「老夫玄磬,忝為此次『破浪號』掌舵。此行目的地,天淵城。航程預計兩年。期間,望諸位乘客安守本分,莫生事端。碎星海峽險惡,需同心協力。若有違背舟規、肆意妄為者,休怪老夫無情。」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與整艘雲舟融為一體,令人心生敬畏。這正是那位煉虛後期的「玄龜老祖」!
話音落下,一股浩瀚的神念如同春風拂過舟上每一個角落,似乎在確認著什麼,隨即悄然退去。
雲舟正式啟航,速度逐漸加快,破開黑色的浪濤,駛向那片未知的、充滿機遇與危險的浩瀚海域。
陸沉收回神識,盤膝坐在蒲團之上,目光沉靜。
兩年的航程,這雲舟之上,恐怕不會太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