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的臉埋在溫熱的泥漿和豬糞混合物里。
那股複雜的味道,衝垮了他作為長生殿地字級行者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污泥,雙眼赤紅如火。
「我殺了你!」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地上一躍而起,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再次撲向張陽。
張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用人字拖的鞋尖,有節奏地打著拍子。
「老大,他過來了!」韓鵬緊張地喊道。
「急什麼。」張陽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夜梟的身形在半空中,他這次沒有用刀,而是雙爪成鉤,直取張陽的咽喉。
他要親手撕碎這個讓他蒙受奇恥大辱的男人。
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張陽的瞬間。
他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嘭!」
一聲悶響。
夜梟整個人以比衝過去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幾米外的地上。
空氣中盪開一道無形的漣漪,轉瞬即逝。
夜梟掙扎著爬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
剛才那是什麼?
他再次提氣,這次沒有攻擊,而是選擇了一個方向,猛地向豬圈外衝去。
他要先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嘭!」
又是一聲悶響。
他再次被彈了回來,摔得七葷八素。
「陣法?」
夜梟的腦子裡終於冒出這兩個字。
這個看似簡陋的養豬場,竟然是一個強大的陣法?
他換了個方向,再次衝刺。
結果還是一樣。
他就好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罐子裡的蒼蠅,無論怎麼衝撞,都只能在固定的範圍內打轉。
絕望開始在他心中滋生。
「哎,別白費力氣了。」
張陽終於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部手機,慢悠悠地操作著。
「這叫天蓬聚靈陣,入門款,主要功能是防盜,順便給二師兄們改善一下居住環境的空氣品質。」
他對著夜梟咧嘴一笑。
「歡迎來到我的主場。」
韓鵬看著張陽手裡的動作,眼睛一亮,立馬心領神會。
他小跑著到牆角,掀開一塊巨大的防水布。
下面,赫然是一對半人高的專業級演唱會音響,上面還接著一個碩大的功放。
這套設備出現在一個養豬場裡,本身就是一件極度魔幻的事情。
韓鵬熟練地插上電源,打開開關。
音響發出一聲輕微的電流聲。
張陽按下了手機上的播放鍵。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石破天驚的歌聲,伴隨著強勁的電音鼓點,瞬間響徹整個後山。
那音量,大到連豬圈的鐵欄杆都在嗡嗡作響。
原本還在圍觀的幾十頭黑豬,聽到這熟悉的旋律,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它們的眼睛,再次亮起了興奮的紅光。
「哼!哼!哼!」
豬群發出整齊劃一的戰吼,四蹄在地上瘋狂刨動,掀起一陣塵土。
「來,跟著節奏動起來!」張陽揮舞著手臂,像個蹩腳的夜店碟機手。
「音樂起!」
夜梟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漢歌》電音版震得頭皮發麻。
他還沒反應過來。
豬群動了。
在激昂的背景音樂中,它們的攻擊欲望和速度,比剛才至少提升了一倍。
「天蓬衝鋒!」韓鵬在一旁激動地客串著解說員。
一頭黑豬像一顆黑色的小鋼炮,借著一個斜坡,高高躍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直接用它的大腦袋,撞向夜梟的胸口。
夜梟倉促間抬臂格擋。
「咚!」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摩托車撞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後退了好幾步。
「好一招飛豬流星錘!」韓鵬看得手舞足蹈,「漂亮!」
夜梟還沒站穩。
「大風車絞殺陣!」
又是三頭豬,呈品字形,邁著小碎步,圍繞著他高速旋轉起來。
它們掀起的塵土,混合著豬糞的芬芳,形成一個小型的龍捲風,將夜梟困在中央。
夜梟被轉得頭暈眼花,根本分不清方向。
「喂喂喂,兄弟,你這身法不行啊。」張陽在旁邊抱著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你那個小碎步,還沒我們家零零七號靈活。」
他指著一頭正在高速旋轉的豬。
「人家那叫凌波微步,你那頂多算是原地抽搐。聽懂掌聲!」
躺在泥坑裡的林清雪,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夜梟。
長生殿地字級行者,平日裡高高在上,連多看她一眼都覺得是恩賜的夜梟大人。
此刻,正被一群豬伴隨著「說走咱就走哇」的歌聲,撞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
她突然覺得,心底那股被羞辱的怨氣,竟然消散了不少。
甚至,還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原來,看到平日裡欺壓自己的人比自己還慘,是這麼爽的一件事。
「哎呀,你看,他要摔了!」韓鵬大叫道。
夜梟被一頭豬從後面拱了一下膝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再次臉著地。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歌聲恰到好處地來到了高潮部分。
一直在一旁壓陣的豬王「黑旋風」,終於動了。
它沒有衝撞,而是後腿人立而起,兩隻前蹄在胸前交叉,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詠春拳起手式。
然後,它對著夜梟的方向,猛地打出了一個沖拳。
當然,它的蹄子不可能真的打到夜梟。
但是,一股無形的勁風,卻從它的蹄下生出,精準地轟在了夜梟的後背上。
「噗!」
夜梟如遭重擊,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向前飛撲出去。
這一次,他沒能摔在地上。
因為另一頭豬,早就在那個位置,四腳朝天,露出了它那圓滾滾的肚皮。
夜梟整個人,臉朝下,重重地砸在了那富有彈性的豬肚皮上。
柔軟且帶著溫度。
那頭豬還舒服地哼唧了一聲,似乎覺得這個力度的按摩剛剛好。
夜梟腦中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然後用豬糞和著《好漢歌》,重新糊了起來。
他輸了。
輸給了一群豬。
在一首名叫《好漢歌》的背景音樂里。
張陽打了個響指,音樂戛然而止。
整個後山,再次恢復了寧靜。
幾十頭黑豬完成了它們的「晨練」,打著哈欠,搖著尾巴,慢悠悠地走回食槽,繼續享用它們加了三十多種名貴草藥的晚餐。
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恍若一場幻覺。
張陽踱著步子,走到趴在豬肚皮上一動不動的夜梟身邊。
他蹲下來,拍了拍夜梟的肩膀。
「兄弟,感覺怎麼樣?」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關切。
「這套『天蓬健身操』,對頸椎病,腰間盤突出,都有奇效。你看,一套下來,是不是神清氣爽,渾身通透?」
夜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張陽。
張陽指了指遠處躺在泥坑裡的林清雪,又指了指他。
「我這人呢,最講究公平。你看林首席,又是鏟糞又是趕豬的,多辛苦。」
他臉上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你既然是來替補她的,那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
「明天開始,豬圈的清潔工作,就交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