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的工作結束時,已經是深夜。
下層船艙里,空氣混濁,充滿了汗味、機油味和一股廉價菸草的味道。
張陽回到自己那個比壁櫥大不了多少的鋪位,剛準備躺下。
過道里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喲,張陽,還沒睡呢?」
副廚師長趙剛堵在門口,他換下了一身廚師服,穿著件花襯衫,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水手,一個個嘴裡叼著煙,眼神輕佻地打量著張陽。
張陽坐起身,推了推黑框眼鏡,沒說話。
「哥幾個玩兩把,三缺一,一起唄?」趙剛用手裡的撲克牌拍了拍門框。
「我不會。」張陽回答。
「哎,不會可以學嘛,就玩最簡單的炸金花。」一個水手擠了進來,狹小的空間更加擁擠。
「我沒錢。」張陽又說。
趙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他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抽出十張,拍在張陽的床鋪上。
「兄弟,說這話就見外了!哥借你!」
趙剛湊過來,壓低聲音。
「一千塊籌碼,玩玩而已。不過咱們先說好,利息可不低,這局結束,翻一倍還我。」
張陽看著床上的錢,又看了看趙剛那張寫滿「快上鉤」的臉。
他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伸出手,拿起了那筆錢。
「那……好吧。」
船艙角落一張油膩的木箱上,一盞昏暗的馬燈照著幾張漲紅的臉。
「跟!我跟五十!」
「媽的,牌這麼臭!不要了!」
「哈哈哈,張陽兄弟,又是我大,收錢收錢!」
趙剛興奮地將桌上的籌碼摟進自己懷裡,他面前的籌碼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張陽面前,只剩下孤零零的幾個籌碼。
他看起來有些急了,額頭上冒著汗,每次看牌都恨不得把眼睛貼上去。
「再來!」張陽把最後的籌碼推了出去。
又一輪牌發了下來。
「跟一百!」趙剛看也不看牌,直接扔出籌碼。
張陽小心翼翼地掀開牌的一角,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把牌扣在桌上。
「不……不玩了。」
「哎,怎麼能不玩了呢?」趙剛一把按住他的手,「這才哪到哪兒啊?沒錢了?」
「沒了。」張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沮喪。
「沒事,哥再借你!」趙剛又抽出兩千塊拍在桌上,「今晚非讓你玩個痛快!」
周圍的水手發出鬨笑聲。
「趙哥大氣!」
「咱們這送財童子可不能跑了!」
張陽看著那筆錢,眼睛都紅了,他一把抓過來,重重地拍在桌上。
「玩!誰不玩誰是孫子!」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張陽就好像被霉運附體。
他拿到的牌,不是對子被順子幹掉,就是順子撞上同花。
他臉上的表情從著急,到憤怒,最後變得有些麻木。
他輸光了趙剛第二次借的錢,又寫下了一張三千塊的欠條。
「最後一局!就最後一局!」張陽雙眼通紅,像是輸紅了眼的賭徒,死死盯著荷官手裡的牌。
趙剛和幾個水手對視一眼,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魚兒,徹底上鉤了。
牌,發了下來。
趙剛慢悠悠地拿起牌,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咧到了耳根。
三個K。
豹子!還是大豹子!
他不動聲色地把牌扣下,扔出一百籌碼。
「跟。」
一個水手看了看牌,罵罵咧咧地扔了。
另一個跟了一手,也被趙剛用更大的注碼嚇跑了。
桌上,只剩下趙剛和張陽。
張陽顫抖著手,掀開牌角看了一眼,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怎麼?牌不行?」趙剛得意地問。
張陽沒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
「小子,沒錢跟了?」趙剛把面前所有的籌碼,連同那幾張欠條,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全梭了。」
他身體前傾,盯著張陽。
「你要是跟不起,現在跪下給磕個頭,再簽個十年的賣身契,你欠的錢,我就當餵狗了。」
張陽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桌子中央那堆積如山的籌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點可憐的賭注。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跟!」
他把面前最後的籌碼全部推了出去。
「不夠!」趙剛冷笑。
「我……我把下個月的工資也押上!」張陽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好!有種!」趙剛哈哈大笑,「開牌吧,讓我看看你怎麼死!」
整個船艙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最後的一局。
趙剛得意洋洋地伸出手,緩緩翻開了自己的底牌。
「三個K!豹子!」
他囂張地喊道,準備迎接張陽絕望的表情。
可張陽臉上,沒有絕望。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扣著的牌。
那三張牌,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自己翻了過來。
黑桃A。
紅桃A。
方片A。
三個A。
趙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來,死死地盯著那三張A,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的水手也都傻眼了,空氣仿佛變成了固體。
「哎呀。」
張陽打了個哈欠,一臉無辜地看著趙剛。
「這牌,是不是比你大一點點?」
「不……不可能!」趙剛猛地反應過來,指著張陽,聲音都變了調,「你出千!你一定出千了!」
「出千?」
張陽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用下巴指了指趙剛的左手。
「是你出千吧?」
「你左邊袖口裡,是不是藏了張牌?都快捂出汗了,再不拿出來,都要發霉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趙剛的左邊袖子上。
一個離得近的水手,猛地伸手一拽。
一張撲克牌,從趙剛的袖子裡滑了出來,掉在桌上。
是張紅桃K。
現場瞬間炸了鍋。
「我操!趙剛你他媽的玩我們!」
「好啊!原來是你小子一直在搞鬼!」
「我說我今天怎麼手氣這麼背!原來是你個狗娘養的出老千!」
幾個輸了錢的水手,眼睛都紅了,他們這才反應過來,趙剛一直在用出千的手法坑他們所有人的錢。
怒火,瞬間被點燃。
「兄弟們,給我打!」
「把他贏的錢都掏出來!」
趙剛臉色慘白,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幾個壯漢按在了地上。
一時間,拳打腳踢,慘叫聲不絕於耳。
張陽看都沒看那邊的鬧劇。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將桌上所有的鈔票和籌碼,慢條斯理地收進自己口袋裡。
然後,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他打著哈欠,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鋪位。
狹小的空間裡,張陽將那一沓沓皺巴巴的鈔票鋪在床上,一張一張地數著。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船體深處傳來。
整艘船,猛地劇烈震動了一下。
這一下震動,不像被海浪拍打,更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
張陽數錢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
一股濃烈,甜膩,還帶著幾分金屬味道的血腥氣,順著通風管道,幽幽地飄了進來。